她回到主台基前时，师尊已经在那儿了。

不是窗里的那道看。是真人，立在石面旁，月白的衣，袖口垂着，笑意在眼底压着没上来。冷月痕不在塔外七步了，守拙也不在树影里了——今夜这一处，只剩她和师尊两个人，对着同一片石面。风从山门那头过来，凉里带着一点灰，吹得师尊袖口微微动了一下。月白是师尊常穿的色，料子极轻，走动没声。她认得这身衣，大典那日、罚她那日、审她那日，都是这身。今夜这身衣立在石面旁，比那些日子都静。

“你动的这几笔，”苏怜幽开了口，声不高，“我替你改回去。”

不是问，不是罚。是告知。

她没退。她看着师尊蹲下，拿指尖沾了石粉和血，和她一个配法。师尊也落一横一竖一收。

一横，师尊断的是她第三笔接的那段。石面应了一下，凉从指底回去，往她脐下那一处退。她数师尊这一横落下的先后，一息，落定。那一横比她的重，吃进石里，像本来就该在那儿。她看着师尊的指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修过，和她的糙指两样。可落笔的势，是一个阵里长出来的。

一竖，师尊把山门接回塔的那一下，反向挑开。她数这竖，两息，落定。师尊的竖比她的直，没有她那点焐软的迟。她的竖是接着断处接，师尊的竖是从根上挑，手法差着一层。

一收，落。师尊收笔那一下往右收了半分——她的往左勾，师尊的往右收，一个圈的两个半边。她数这收，三息，落定。左右相对，像两个人各执一笔，把同一个字写成了 mirror。她想，守拙山人那日在她面前划的，也是一横一竖一收，往左勾。师尊往右收。三个人，三种勾法，根是一个。她排了排：守拙往左，她往左，师尊往右——左是接，右是断。她和守拙在接，师尊在断。

三下。师尊只用三下，把她第三笔接的那一截，改回原样。她落第三笔用了三下，师尊改回去也三下，可师尊的横竖收，每一下都比她准半分，快半分。她数师尊落笔的先后，一，二，三，三下。她前面还有两笔垫着，师尊直接从她最后一笔下手，省了前两笔的功夫——比她少走两段路。

她由此确认：师尊会这个。一横一竖一收，和守拙山人教她的，和她在窗棂上划过的，一个手法。师尊比她早会——早三百年。三百年前周天大阵立起来的时候，这一笔就在师尊手里。师尊不是在拦她，师尊是在收自己的东西。她数到“三百年”这三个字，在指头点了三下，一下比一下沉。三百年前立阵的人，是师尊的师父那一辈，还是师尊自己。她不确定。可这一笔在师尊手里三百年，是定的。她学会才几月。

这几月她从窗棂上一笔，学到今日三笔，每一笔都付代价。师尊三百年，付过多少，她不敢数。她只把“三百年”和“几月”在指头点了两点，沉了一沉。

她数那七盏，确认师尊改的是哪一盏。山门那一盏，底下有人，一。丹房那一盏，断了，二。药园西北，三。讲堂后，四。主峰东侧两盏，五，六。观星台底下，断了透，七。七盏数完。师尊只动了山门这一盏底下的石面，把第三笔接的那截抹平，旁的没碰。他改得准，也改得省——不碰别的，是不想让她看出他还知道什么。

师尊没杀她。改完，指尖在石面抹了一下，把血粉的印子收净。起身，拍了拍袖口的灰，看她。

“绾柔，”师尊叫她，声里带着一点暖，“你改一笔，我改一笔，咱们这么来，好不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