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去,用指尖探了探。探到底,是虚的。
她数她见过的这种地方。
第一块:枯树底下,方石边上那一片。被踩实又松开,她蹲下去探过,是温的。
第二块:宗外那盏灯底下,三尺见方,四壁夯实,五层。
第三块:他今夜站的这一处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块。
她数这三块的形:一样。都是一个形——不大,方,土松,边上有人立过的样子。
她想:他站的每一处,都是这个形。
她想:是他挑着这个形站,还是这个形挑着他站。
她想了三息,想不出来。她把这一行记在账上,圈了一道,没往下推。
她说:“我还问一句。”
他等着。
“三处够落几笔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
“三笔。”
她数:三笔。
“第四笔呢。”她问。
他没有马上答。这回她数到第五息。
“第四笔,你就没了。”他说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三遍。
她想:她落了七笔。她以为她还能落。
她想:她只剩三笔。
她想:她改第三根那条路用了第七笔,付的是他的名字。
她想:她还剩三笔,可她还不知道要改什么。
她把这三个数摆在一起:剩三处,剩三笔。
她数:三,三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三笔。
她在三底下画了一道。
她要把这一句记牢。她想了个法子:她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和另一样东西系在一起——她系的是阿婆数鸡蛋的法子。
阿婆数鸡蛋不一个一个数。阿婆是两个两个数:一双,两双,三双。阿婆把鸡蛋往篮子里放,放一个,嘴里念一个,念的是“一双”里的前一个,还是后一个,她从小听,听得出。
她要把“三”系在阿婆数鸡蛋上。
她想:一双,两双——
第三双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她想不起阿婆数到第三双时说的是什么。
她想:阿婆数到一双,说“一”。数到两双,说“两”。数到三双呢。
她想:阿婆是不是根本不数三双。阿婆的篮子是不是只放得下两双。
她想了三息,想不出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,五十,五十一。
五十一。
她抬起头。
他还站着。
她说:“我还剩三笔。我要改什么,我自己挑?”
他答:“你自己挑。”
“挑错了呢。”
“没有挑错。”他说,“挑什么都一样。落一笔少一处,落三笔少三处。三笔落完,你就是九处里最实的那一处。”
她想:最实的那一处是什么。
她想:最实的那一处就是钉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她问:“那我落完三笔,我就成了第七根。”
他答:“你本来就是第七个。”
她数这两个字:第七个。
她想:她早就听过这两个字——在名册上看过,在守拙嘴里听过,在塔底那人的手上数过。她听过三回,她没一回听懂。
她今夜听懂了一半。
她想:第七个,是排着队的。前六个已经不成人了。她是排第七的那个。
她问:“前六个在哪儿。”
他答:“三处你见过。”
她数:三处。
她问:“哪三处。”
他不答了。
他转身往路那头走。走的不是西边,是北边。
她追了三步。
“你还没答。”
他没回头。
她数他走的步子:一,二,三。三步以后他就拐进那片白里去了,步子没声,雪上没印。
她站在路当中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三笔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,添的时候手是稳的:
三笔。第一笔改什么,她得想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