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塔之后,她没回房,立在主台基前。夜风把静心香吹散了,剩下山的冷,冷里带一点塔里的土味,是她今夜数过两次的味道。
她要数清自己。九处桩位,她得一笔一笔数,数清楚哪几处还是自己的,哪几处已经不是,不数清,她立自己会立错地方。
她先数第一处,掌心。掌心那处凉,硬,应的是第六根脉——塔底那人的脉。占了。她在点了第一下。
第二处,指根。指根那点麻,跟着另一道她认不出的脉,不是冷月痕,不是塔底人,是走九州时某根钉上渗下来的,渗了很久,麻得她写字时指节发僵。占了。第二下。
第三处,心口。心口那处还凉着,只跟着她自己的脉,一下一下,是她的。她在点了第三下时停一息——这一处还是她的,没被占,是她现在还算是人的证据之一。
第四处,锁骨。锁骨底下压着一道脉,重,是第二根钉上那个被槐里村供了四十年的活人。占了。第四下。
第五处,肩胛。肩胛那处温里带涩,第三根钉,那座没有声音的谷,渗下来的。占了。第五下。
第六处,后腰。后腰那处凉里多一分不是她的,是塔底那人的,贴得最近,她弯身时那处会先凉。占了。第六下。
第七处,颈后。颈后那处空的,今夜她刚接了一寸线,还是空的,是她的留位,正对第七位。她的。第七下。
第八处,脐下三寸。脐下那处细,跟着第六根脉,和掌心一个来路,钉得最死,她喘急时那处先紧。占了。第八下。
第九处,右膝弯。右膝弯那处温,跟着冷月痕的脉,那年雪里他散道填进来的,今夜弱了半分,可还跟着,是她的。第九下。
九处数完。她把指头弯回,重数被占的那几处。一占,二占,三己,四占,五占,六占,七己,八占,九己。占的是一,二,四,五,六,八——六处。可脐下那道正被第七位拉,再算一处,七处被占。她数那七处被占的:一,二,四,五,六,八,和脐下那道正在变的。七处。剩两处是己的:三心口,七颈后。
她把“七处被占,两处是己”画进账。四十二笔。
两处是己的里,心口那处只跟着她自己的脉,颈后那处空的,正对第七位。她摸颈后,那处凉得干净,不像别处都沾着别人的脉,别人的脉在她身上走,走久了,她快分不出哪一下是自己的。
可七处被占,意味着她身上已七处是钉子,不是桩。桩立着成路,钉钉着不动。她数那七处,每处都钉着一根她走九州时见过的脉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——第七根脉,正从第七位的空里长出来,长进她脐下,长进去就不算她的了。
她忽然懂了守拙那句“你改得动的是没被占的那几处”。她能立的,只剩心口和颈后。颈后正对第七位,她立自己,只能从颈后立,从心口钉死是己的,两处都用上,才立得动。
塔底那盏灯晃了一下。她望进去,那人又叩了一下,三下里的第三下,比前两下重,叩在石上,声闷。她在账上标“塔底人叩三下,今日全了,疑为认人”。
她数第二遍。这回数的不是处,是人。
占着她掌心的,是塔底那个。她数:一个。
占着指根的,她不知道是谁。她数:不知道。
占着锁骨的,第二根上那个被村里供了四十年的活人。她记得那人答的七个字,记不得他姓什么。她数:记不得姓。
占着肩胛的,第三根,那座没有声音的谷。她数:有地名,没有人。
占着后腰的,还是塔底那个。
占着脐下的,也是塔底那个。
她重数一遍。认得人的,一处。叫得出名字的,零处。知道来路的,七处。
她把这三个数画在账上:一,零,七。
她想:她记得每一处的来路。
她想:她一个人名都叫不出来。
常安抱着册子站在台下七步,仰头看她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在数什么。”
“数我。”她说。
常安没懂。他等着她往下说。
她数他等的息数。一,二。两息,他就把眼睛低回去了。
她想:他不敢等第三息。
她把账合上,指头还弯着,点着颈后那处。两处是己的,其中一处正空着等她立。她想:若七处都占了,她就是第七根钉自己,那时谁立她,谁换她,坑不能空,她自己就成了那个填坑的。
她把袖里那个小瓷瓶摸出来,捏在指间。
白瓶,红蜡封两层。师尊说立自己那夜含着它。
她数瓶身上的字。没有字。师尊给的东西从来不带字。
她想:不带字的东西,吃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。
她把瓶子塞回去,塞得比原来深。
她数自己现在还能记住的东西。一,山门那两级石阶。二,阿婆的灶。三,九州那条血河的水声。她数到三就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