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，她回到主台底下。

土比前两夜更温。第一笔断北头，第二笔接了记，今夜要落第三笔，把第六根那一条从镇改成记的最后一段收住。

她绕着主台走了一圈，数脚下的砖。砖是青的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。九圈，第七圈那道缝比别处宽，她蹲下去，用指甲把缝里的灰剔出来，灰是温的。风从塔那头过来，带着一点土腥，不冲，像搁了很久的味。

她从主台退开，数到塔底的距离。
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。七步之外就是废塔的门，门后立着那个人。她数第二遍：七步。第七步落在一道旧刻痕上，痕是横的，往左勾了半分，跟她那一笔一个手势。

她绕回主台，数七盏灯今夜的状态。第一盏火稳了，第二盏还歪，第三盏最暗，第四盏不跳了，第五盏照见了一点塔影，第六盏底下的风小了，第七盏离得远，火是一跳一跳的。

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盏，比前两夜多两盏稳了。

她在膝上摊开那页纸。纸上记着前两笔落的点，墨是她自己点的，黑，有头有尾。她认得那几道横。她数自己身上九处桩位：掌心是她的，后腰是她的，锁骨半是她的，其余六处跟着别人。她数到第七处不是她的那一个，又停了一下——那一处跟着塔底那个人，今夜跳得快了半分。

她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八处还在。第九处不在了。

她数自己立进去的位置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第七位，是她自己。第七位从前空着，等的是她。守拙说过，根在她脚下，她立的地方就是桩位。

她想起阿婆在溪边教她认草。阿婆蹲在石上，指着一株叶背是白的草，说这草记得人，你把它挖回去，它就替你记着。那时她小，蹲在阿婆脚边，看那一点白在风里翻。今夜她想那一点白，白还在，阿婆的手不在了。

她把纸折好，塞回麻衣夹层。夹层里六样。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六样。

她选颈后那一处落第三笔。颈后从立进第七位那夜起就留着空位，今夜她要把它填上。她把左手按在夯土上，颈后贴实。右手食指伸出来，数呼吸。
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第七下，她落。

第一下，一横。她从塔底那头划回主台，划断。断的是第六根镇法的最后一段——从前这段把塔底那个人钉死在答不上的里，让他连自己是谁都叩不出来。她把这头断掉。

土响了一下。比前两夜都闷，像底下压着的土松了一层。

她数自己颈后那一处：跳了三下。一，二，三。三下。

第二下，一竖。她从断口往下，接上另一头。接的是记。她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接成记，让塔底那个人从今夜起能被记起，不是被镇住。

第三下，一收。她把那一竖的末尾收住，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往左勾，是她的。

这一下落完，她身上八处一起跳了一下。心口那凉点跳得最急，一下一下，往同一个方向去，跟颈后那一处一个节拍。

她等着。等了三息，塔底那头传来一声长的响，像有人在底下直起了腰。

她数那一声的先后：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三下，比前两夜多了一下。塔底那个人，今夜不只是翻身，是往上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