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玉牌掏出来,搁在膝上。玉牌是他信里夹来的,裂了一道,平着接不上。从前他散了道,把第九处那丝凉填进来,填一回,裂一回。今夜第三笔落完,那丝凉又断了一截,凉点缩到心口正中,像一个退了半分的印。
她坐下,把手收回来。她感到鼻子里少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味,是味来的路。是阿婆在灶上蒸糕时,那缕甜香从竹屉缝里钻出来,混着柴火气,往她鼻子里走的那样。阿婆的手抖着掀开屉盖,糕是米的,白,冒着热气,她趁热掰了一角塞进她嘴里,自己不尝,只看着她笑。从前她一想阿婆,那缕香就顺着从前的路回来,暖的,甜的,带着屉边的水汽。她蹲在灶边等,数到第七个泡从屉边冒出来,糕就熟了。
今夜她想,路断了。那缕香回不来,不是香没了,是走的那条路没了。她吸了三回鼻子,回回落空。
她翻开心里那本账,笔尖落下去:第三笔,落的。
她添一行:丢的是阿婆蒸糕那缕甜香来的路。
她添第二行,添得很慢:连带断的,是她自己回山脚的那条路。
她数那条路。山门外第一盏空灯底下接着她出来的那一条,从前她走得出去,也能走回来。今夜第三笔落完,那一盏的接断了,她走出去的那条路缺了一截。她数那截:从山门数起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外断了,断口平,接不上。
她想:她改一步,断的边上那条,恰好是她自己下一步要走的路。
她想:她把师父放下来的法子,是把自己回阿婆那头的路先断了。
她数自己这两年丢的东西。山歌的调,桃花那点红,阿婆拧麻衣水线落溪的先后,阿婆唤她柔丫头的轻重,阿婆咬线头那一声,阿婆蒸糕那缕香——一桩一桩,都是阿婆那头的。她数到第七样,停住,第七样是今夜刚丢的。
她想起师尊这辈子的账。师尊养她,捧她,卖她,给她断时,桩桩件件,根子都在塔底那个人身上。师尊要的是把师父换下来,不是要她。师尊对她好,是真的,只是那份好是拿另一个人去换的。她从前记在账上,今夜又记一遍:师尊的爱,是换来的。
她抬头看塔门口。师尊还立在门槛外,没有进来,两手拢在袖里。她数师尊今夜看她的眼神:落了三下,顿了一息,又落了一下。四下,跟前两夜一样。
她把这一行也记进账:师尊在看着,第三笔落完,还是没有拦。
她数能填坑的人。坑不能空,第六根松了,师父要下来,得有人填。她数:一,她自己;二,师尊。两个。旁人填不起,不是桩。
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,她没选。
她数身后的步。守拙立在七步外头,灰袍,背微驼,走路没声。他今夜比昨夜近了半步,她数得出来。他看她落笔,不拦,只把那一横一竖一收在掌心比了一遍,比完把手收进袖里。
她把账合上。三笔落完,第六根从镇改成了记,塔底那一声直腰的响还在底下,比前两夜都清楚。她数那一声的轻重:一下,落得很慢,像压了三百年的土松了一层又一层。
她伸手摸麻衣口袋。口袋里几颗干草籽,是她离山时带出来的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颗。第七颗,壳裂了,露出里头一点白。她把那颗裂的捏在指间,壳薄的,一碰就掉,里头那点白是湿的,像刚醒。
风从主台底下穿过去,吹得第七盏灯歪了一下。
麻衣口袋里那颗裂了壳的草籽,白的一点,湿着,朝着塔底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