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她进了废塔。
塔门昨夜那一声响,今夜是开着的。她踩进去,光从门缝进来,照到第三级就断。她摸着墙往下,墙是夯的,凉。她数墙上的缝:一、二、三。三道旧缝,里头嵌着干苔。
她数脚下的阶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级,砖是青的,第七级那道缝比别处宽,她数过。风从塔底往上走,带着一点土腥,不冲。
她下到塔底。塔底是方的,三尺见方,四壁夯过,正中立着一根钉。钉是铁的,冷,钉上钉着一个人。
她数那钉上的刻痕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道,前六道深,第七道浅,跟她在太虚地界见过的那根一个手势。第六根,是这一根。
她数这半年来见过的七处钉。一,宗外第一根;二,太虚地界第二根;三,红螺谷第三根;四,逆流溪第四根;五,第五根在远山;六,第六根在脚下;七,第七根她立进去了。她数第二遍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处,前六处钉过人,今夜第六根空了半寸。
钉上那个人穿着旧掌门袍,灰的,洗得发白,下摆磨破了。头低着,肩塌着,两脚分开,站法跟红螺谷坑里那个人一样,跟白石台上那个人也一样。
她蹲下去,看他的脸。脸皮松,眼睛是睁的,眼珠没有光。她在心里把守拙那一句摆好。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那人动了。头抬起来一点,抬得很慢,慢得她数到第七息才抬完。手指抬了半寸,又落下去。
她数那手指的先后:一下,两下。两下,比头一回验他时多了一下。头一回他只叩三下,答不出。今夜他抬了指头,像要说话,又没说出来。
她数他身上的旧伤。左肩一道,右肋一道,腕上两道,膝上一道。五道,跟红螺谷坑里那个人一样,是钉进去之前受的。他活着,不成人,可他是上一代掌门,是师尊的师父。她从前听师尊提过他,只提过一次,说上一代掌门早死了。今夜她知道,那人没死,是立在这根钉上。
她把手按在钉上。钉是凉的,凉底下有温,温跟着她的脉跳。她数那温的节拍:一下,两下。一息两下,跟她一个速度。
今夜要放他下来。三笔落完,第六根从镇改成了记,钉松了一分。她要落最后这一笔,把钉从他身上拔出来。
她把左手按在钉上,右手食指伸出来,数呼吸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下,她落。
第一下,一横。她从钉顶划到钉根,划断。断的是钉吃进他身子的那一段——从前这段把他钉死,让他站着不成,倒下也不成。她把这头断掉。
铁响了一声。闷的,像一根用了三百年的钉子松了牙。她数那一声的轻重:一下,落得很沉,像塔底那个人跟着松了一口气。钉根的土裂了一道细纹,从她划的地方起,往北走,走出七步,断了。
她数自己掌心那一处:跳了三下。一,二,三。三下。
第二下,一竖。她从断口往下,接上另一头。接的是他回来。她把这条线从钉接成人,让他从今夜起能被记起,能被叫出名字,能自己走。
第三下,一收。她把那一竖的末尾收住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往左勾,是她的。
这一下落完,钉松了。钉上那个人顺着钉滑下来半寸,脚落了地,膝盖弯了一下,她伸手托住他的肘,没让他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