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着了。站着,没有影子,可他站着。她数他的呼吸:一下,两下。两下,很慢,像搁了三百年的心重新跳了。
他看她。眼睛里的光慢地聚了一点,落到她脸上,停了半息。她数那半息:一,二,三。三下。他嘴动了动,没出声,可那一下不是叩,是看。她从前在禁地里见过这一种看,是认人的看。
她收回手,感到手背少了一点东西。
不是字,不是味,是温。是冷月痕那年替她挡下师尊那一问时,玄袍的袖口拂过她手背那一下,带过来的那点温。从前她一想他,那点温就在手背,薄的,像一层没落下的雪。那年他拂过时,袖口是玄色的,边磨圆了,掠过她手背像一阵迟到的风。她从前把这一点温记在账上,写的是冷月痕,三个字。今夜那三个字还在,温没了。
她把玉牌掏出来,搁在膝上。玉牌是他信里夹来的,裂了一道,平着接不上。他立在七步外,灰袍的那个在更外头,玄袍的这个在七步。他散了道,把第九处那丝凉填进来,填一回,裂一回。她数那道裂:一,二。两道旧的,一道新的。三道。今夜她丢了那点温,他填的东西又少了一截。
她数自己这两年丢的:山歌的调,桃花那点红,阿婆拧麻衣水线落溪的先后,阿婆唤她柔丫头的轻重,阿婆咬线头那一声,阿婆蒸糕那缕香,今夜加上冷月痕袖口那点温。她数到第七样,停住,第七样是刚丢的。
她翻开心里那本账,笔尖落下去:第六根,放下来了。
她添一行:丢的是冷月痕袖口擦过手背那点温。
她添第二行,添得很慢:连带断的,是她与师尊之间那根线。
她数那根线。从前师尊一数她,她的桩位就应,师尊牵得动她。今夜她数师尊在门口看她的眼神:落了三下,顿了一息,又落了一下。四下,跟昨夜一样。可她数自己身上的应——一处也没应。师尊数她,数不出她了。
她想:她不认师尊的线了。
她想:师尊这辈子牵她的那根,今夜断了。
她想起师尊这辈子的账。师尊养她,捧她,卖她,给她断时,桩桩件件,根子都在塔底那个人身上。师尊要的是把师父换下来,不是要她。今夜坑空了,师尊自己迈进去,那份好是拿自己换的,不是拿她。
她想起师尊也在记一本账,记的比她全。师尊笑过三回,第一回在初见,第二回在她立进第七位,第三回在那夜,笑到了眼底。今夜师尊没有笑,只看着坑,看着她,像等了三百年就等这一脚。
坑不能空。第六根松了,师父下来了,钉底下那个坑露出来,三尺见方,四壁夯过,里头是空的。她数那坑:一,二,三,四。四面,深到她看不见底。
她数能填坑的人:一,她自己;二,师尊。两个。旁人填不起。
她数师尊今夜的用意。师尊要她填,她改了换法,不填。师尊没有逼,立在门口看,看她放人,看钉空,看坑露。师尊等的,是这根钉空出来,空出来,就有人要填。
她把账合上。塔底那根钉,今夜空了半寸,凉还在,温退了。师父靠墙站着,眼睛里的光,比刚才多了一点。
她数师尊走进来的步:一,二,三。三步,很轻,像怕惊了塔底那个人。师尊走到坑边,低头,看坑里的空。
她数师尊落进坑的先后:脚尖先,脚跟后,很稳,像这步他走了一辈子,也等了一辈子。
坑沿的凉气裹住他的袍角。师尊低头看那坑,看了一息,抬脚,稳稳地迈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