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第二次来,是在第二天午后。
她刚把那张记号纸从麻衣夹层里抽出来,还没摊开,门就响了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,还是那只粗碗,碗沿缺一个口。
“姑娘。”
“放下。”
他没放。他站在门里,把碗往前送了半寸,又收回去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昨夜照着描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
常安把纸从怀里掏出来。纸不是她给的那两张——那两张还在他自己怀里揣着。他手里这一张是他自己从废纸里裁的,边裁得歪,右侧有一道毛。
他把纸摊在桌上,两只手按住四个角,按得很用力。
纸上是一个人的脚。
两笔。左边一竖,右边一竖,中间一笔横连着。脚踝上方还有一道,斜的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眼前。
画的次序跟她的原图不一样。她先画脚,画的是两笔分左右。他画的也是两笔分左右。他没有多画。
她把纸放回桌上。
“你怎么描的。”
“我看着描的。”常安说。
“看着我,还是看着纸。”
常安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看着纸。”他说,“不敢看你。”
“再描一遍。”她说,“现在。看着我的脸描。”
常安的手缩了半寸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描。”她把手指按在桌沿上,按住,“我不动。你描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她把手从桌沿上拿开,往后退了半步,坐到床沿上。
“来。”
常安把手里的笔递给她,又缩回去。
“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她把笔接过来,握住他下头那只手的手腕——她自己握着他的手,把他的指尖按在纸上。
按上去的时候,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抖。
她松开了。
“你自己按。”她把手撤回来。
常安的手指落在纸上。他画了一笔,歪了。他停住,把那一笔留着,第二笔从歪的地方起,接着往上。
他画到第五笔的时候,她看见他落下了一个记号。
一横,一竖,一收。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她的手在袖里攥住了。
那三道是她留在记号纸上的。那张纸她没有拿给他。她把它压在麻衣夹层里,裹紧,压了三道折。
“我没有给过你那张纸。”她说。
常安抬起头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昨夜在桌上摊开过。你摊开就翻到那一页,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三道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抄下来了。”
“我抄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姑娘说过,答不上来的时候照着描。”
她坐在床沿上,没有动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常安站了起来,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她坐着看了他一会儿,看他垂在身侧的那两只手。手上有常年碾药留下的一层黄,指甲缝里洗不干净。那只手方才在她手腕上抖过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我上一次在丹房跟你说的事。”
常安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记得什么。”
“记得姑娘说了三遍。”他说,“三遍之后说‘不是丢了’。”
“再前头呢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地。
“记不到了。”他说,“姑娘,我这一路上,能留住的就那几句。旁的都留不住。”
“留不住是因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到第二天,昨夜说过的话就淡了。淡了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她把膝上的手放开。
“你昨夜描的那张纸。”她说,“记不记得。”
常安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记得住这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