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答不上来。
“因为那是我今天早上起来,自己跑去翻废纸裁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别人给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两张原图拿起来,一张是脚,一张是肩。她把它们并在一起看了一遍,又分开看了一遍。
“再画一张。”她说。
“画什么。”
“站着的全样。”她说,“你画。”
常安把纸换了。他把砚里的墨兑淡——他兑的手法不对,水加多了,纸上一片灰。
她没有纠正他。
他落笔。这一回他画得慢,先画脚,再往上找肩,找到肩他停了一下,把肩的线往两边压下去。
到脸那一块,他停住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这里我画什么。”
“你手里那张纸上有什么。”
常安低头看他自己那张。那张纸上有他抄的三道记号,一横一竖一收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他把笔挪到那一处,在记号旁边,添了一道弯。
一道很短的弯,从额角往下,走到下颌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“这里要一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姑娘的画,就觉得这儿要有一道。”
她把手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摸到下颌那一处。
那道她没有画。她昨夜是照着记忆画的记忆,记忆里本就没有这一道。
常安把笔搁下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我描完了。”
她低头看那一张。
脚在,肩在,脸那一块有一道弯。整张纸还是散的,五样东西不挨着。
可那道弯是她身上才有的。
她把这张纸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她记得下颌那一处是什么。不是疤,不是痣。那一处骨头比别处薄一层,从前有个丹房的小弟子撞在她身上,撞的是这一处,她扶人起来的时候自己的下巴磕在对方肩上,疼了半天。
那时候她扶过谁,这件事她记得。
那一道弯是那时候留下的。她自己没有画出来,他画出来了。
“姑娘,”常安说,“我方才画的时候,手自己就往那儿走了。”
“你以前在丹房见过我。”
“见过。”常安说,“你从前不骂人。你骂人的时候也不出声,就看着人。”
他把纸又摊平,用袖子把纸角抚了一遍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这一张是你自己添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描的。”
“描和添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描的是我给的。添的是你看见的。”
她把折好的纸推回他那边。
“这样的东西,你手里有一张了。”
常安捧着那张纸,捧了很久,没有动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要是描岔了呢。”
“岔了也留着。”她说,“原来那张也在,岔的这张也在。两张摆在一处,能看出来岔在哪儿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迟早要靠你手里的一张纸,认我自己画错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去端那只粗碗。
碗沿那个缺口对着嘴唇,她偏了半寸避开,喝了一口。酒是浑的,辣得舌根发麻,一路烧进胃里。
她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往后我要是问你那个站着的人是谁,你说不出。”她说,“你就把这一张拿出来。”
“拿出来做什么。”
“不用做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拿出来,我自己看。”
常安把那张纸往怀里按了按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她说,“往后我要是丢了一样,丢到我自己不知道丢了什么,你来问我,你也答不上来——”
她停了停。
“那你就问我:姑娘,你今儿丢了什么。”
常安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怕念错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姑娘今儿丢了什么。”
“这句话你要是记住了,往后能顶很多事。”她说。
她把空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去把碗洗了。粗碗不许拿粗布擦,擦出痕来我认得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