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师父挪到西墙下,是第三天早上。
他从塔底出来的时候走不了。她扶着他,一手托肘,一手在他腰后抵着,一步一步挪。塔底到西墙只有十四步,她数着的,挪完她把十四这个数记住——靠墙那处有七道砖缝,她记住了第三道。
他靠着墙坐下了。坐着的姿势不好看,两膝支着,脚分开,头低着。他不会换姿势。
她给他倒了一碗水。他不会喝。她把碗沿抵到他唇边,抵了三次,第三次他咽下去一点。
那一下她记住了。
她坐在他对面,翻开账本。
“第六根,放下来了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一行,“第四天。坐,能咽水。”
她写完,把笔转了半圈。
墙边那个人忽然动了。
不是头动。是手。他的右手抬起来一寸,抬得很慢,慢得像那一寸走了很久。
她把笔放下。
“哪里。”
那只手停在半空里,指头往下压了一下,压了两回。
“水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。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中间隔了一大段空,跟他抬手那一寸一样慢。
“水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……你要水?”
那只手往下压了第三回。
她把碗端起来,抵到他唇边。这一回他咽得比上回多,咽完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她把碗放下。
“你要说话。”她说,“前两日你不会。”
那只手停了。
“慢一点。”她说,“一个字一个字来。你说不全,我替你记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收到自己膝上,两只手叠着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塔里……来过人。”
她坐着没有动。
她把笔拿起来,蘸墨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……早。”
“早到你记得几件事?”
他抬起一根手指。
一根。
她看着那根竖起来的手指。
“三百年里,来过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那根手指没有收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他把手放平,掌心朝下,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钉住我以后。”
她把这一句写进账里。写完,她在旁边添了一个记号——这是她自己添的,跟从前不一样。添完她看着那个记号看了两息,然后把笔搁下。
从前的记号是一横一竖一收,收笔往左勾。
这个记号她添了两道横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添两道。也许是因为这一句跟别的不一样:别的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,这一句是从一个钉了三百年、已经不成人的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长什么样。”她问。
他抬起那只手,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下。横的,很短。然后往下,比了一道竖。再往下,勾了一下,往左。
一横,一竖,一收。
她的笔尖在纸上扎了一下。
那道收,他比错了。他比的是往右。
“你的收笔往右。”她说。
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住。
“我记得是往左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红螺谷坑里那个人,收笔也是往左。我量过三处,三处都往左。”
他把手指收了回去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抬起眼,那点光落过来,落在她脸上,“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她握着笔没有动。
“钉住你以后来过的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是谁。是谁。”
他的嘴张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,晃完往下沉。他抬起的那只手垂下去,垂到膝上,两只手又叠起来。
“你说。”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“你在第六根上钉着,你看得见。你说个子。你说高还是矮,你说穿什么。”
他坐着没动。
她等了很久。久到窗纸上的光从第三道砖缝挪到第四道上。
“玄。”他说。
她的手从笔上滑下来。
“……什么。”
“玄色的。”他说,“衣是玄色的。”
她把笔换了一只手拿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那两只手叠着,上头那只在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记得他来过,你不记得他做什么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。”
她把笔搁在膝上,没有再逼他。
她从怀里把那块裂了一道接不上的玉牌掏出来,放在他面前的砖地上。
“这个。你见过么。”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