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过。”
她的手指在玉牌边上收紧了。
“他在塔里的时候你见过的,还是在别处。”
“他从塔里出去。”他说,“从塔里出去,往东。”
她把玉牌捡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多久以后还来。”
“不来了。”
墙边静下来。
她坐着,把刚才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提笔在账上写。
她写:第六根,钉上,第二任掌门。第四天,能说,能指,能咽水。
她写:玄衣之人来过。时间不详。只来一次,不再来。方向:出塔往东。
写完她停住。
往东。
她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。太虚剑宗在东。玉牌是太虚剑宗的东西,这一道裂是三年前裂的。
她在那句上头点了一个点,把点按成实的一个。
她没有写第三行。
第三行她写不出来。那个人来过一趟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她一句都不知道。她手里只有两样:一句“玄”,一个“往东”。
她把这两样并排写在一处,中间空了一道。
那一道她空着,没有填。
她把账本合上,塞回袖里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伸手把师父的两只手翻过来,翻成手背朝上。
手背上有七个孔。
孔很小,指甲那么大,围着掌心一圈,间距很匀。她从腕子数起,绕过去,再回到腕子——七个,一个不少。
她按了其中一个。指尖下去半分,底下的肉不陷,里头是空的,像按在七个极小的孔上,孔那头是硬的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,把他的袖子拉下去,盖住那圈孔。
“昨夜我放你下来的时候,你身上有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师父说,“钉进去的时候就有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七根钉。”
她把袖口再往上推了半寸,看了一眼那圈孔,然后拉下来。
“你被钉上去之前就有。”
师父的头低着,没有答。
“那你身上这七个孔,”她说,“是钉进去之前就有的,还是钉进去以后才有的。”
他抬起那只手,在半空里比了一下。
比到一半,停了。
“我记不清。”他说。
她把这句话记下了。记完她在旁边标了一个记号——两道横,跟刚才那道并在一处。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说你记不清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是疼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疼。”
“钉的时候。”
她把笔尖按在纸上,按了很久。
她在纸上写下一行:他说钉的时候疼。可他说不清那七个孔是钉之前有的还是钉之后有的。
写完她把这一行划掉。
划掉的那一道她没有涂满,纸上一道浅痕还在。
“这个我也记不清了。”她把笔搁下。
墙边那个人还坐着,两手叠在膝上,头低着。
她起身去倒水。
倒完她没有立刻转身。她把水壶放回炉上,把火压小,压到只剩一点红。
“像玄色的。”
墙边那个人说。
她转过身。
“什么。”
“手。”他说,“他的手。”
她走过去,重新蹲下。
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一寸。这一回他没有比一横一竖一收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他。”他说,“来的是他。”
她蹲在那里没有动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来的是他。”他说,“是个男的。玄衣。他跟守拙说话。”
她把手按在他抬起的那根手指上,按得很轻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他说,“他站在第七级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钉住我那年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站起来,退了半步,退到墙根。
“你方才说玄。”
“衣是玄色的。”他说,“人是男的。”
她站在墙根,没有再问第二句。
她只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,摆正了,重新放好。
三百年前站上第七根的那个人,她今夜才第一次听人说起——不是从守拙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