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的是坑里的。红的是外面的。
“它们不是一个地方来的。”她说。
墙那边没有声音。
她抬起头。天亮了,日头还没上来,天是灰白的一块,光很平。
她把两堆铁屑分开包好,一包塞回第一处,一包捏在手里。
她把第一处的那包塞完了,坐在石上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印。
三个。一百二十步一个。越往北越深。
她把这个数在心里摆好——她在摆的时候手指跟着动了一下,摆在袖里,一百二十、一百二十、一百二十。
三个印。往北。越来越深。
她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,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第二处那个印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印里那点铁屑她已经取走了。空了以后,那个印的边缘露出一样先前被土盖着的东西。
她把火折子凑近。
是一道刻痕。
短的,横的,在印的北沿上。她用指甲顺着那道刻痕刮,刮下来一层薄土,刻痕的底露出来——
一横,一竖。
她刮到第三笔的时候停手了。
第三笔是一道往左的收。
她把这道收刮干净。
她坐在第二处的土里,看着地上那个记号,看了很久。
“有人在数。”她说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比先前低。
数钉的人在这条路上走了三百里,每一百二十步落一个印,落一个印就在印边刻一道。一横一竖一收。七道一组。
她把手掌按在那道刻痕上。
她的手比那个印小。
刻痕就在她的手底下,一横一竖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她把手拿开,看那个印。
印是她手掌那么大。可刻在印边上的那道字,收笔是往左的半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她转身,往塔那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印。
“断口朝北。”她说,“数的也朝北。”
她把那包铁屑捏在手里,捏了一路,捏到塔门口才松开。掌心被铁屑硌出一道印,红的,横的,跟地上那道刻痕一个走向。
她把塔门推开。
师父还坐在西墙下,头低着,两手叠在膝上。
“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墙边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你去北边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地上有什么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,把那包铁屑摊在他面前的砖地上。
红的一堆。
“铁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们坑里的。这个是外面的。”
墙边那个人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外面的铁。”他说。
“北边一百二十步一个印。”她说,“越往北越深。第三个印里有一道记号。”
“记号。”
“一横,一竖,一收。收笔往左。”
墙边那两只手在膝上叠紧了。
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他面前——那道记号,和她自己掌心那道被铁屑硌出来的红印。
“数钉的人走过这条路。”她说。
墙边那个人抬起眼。
“数钉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刻这道记号的人。”她说,“他数得比我还准。”
她把纸取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,提起笔。
笔尖落下:断口朝北。一百二十步一印,愈北愈深。第三印边刻一横一竖一收,收往左。
她写完,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小字她写得很轻:此人不止走过。仍在走。
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又写了一行:印不是脚踩的。师父脚下的那个印,与这三个是一个。
写完她把纸折起来。
“西墙下。”她忽然说。
墙边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昨夜放你下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的脚落在地上。落地那一下,土是不是陷了半寸。”
师父的手在膝上抬了一寸。
“陷了。”他说。
“圆不圆。”
“……圆。”
她把这两句收进账里,收完抬起头,看着那面西墙。
“这个屋里,这样的印有七个。”她说,“七个孔,七个印。你的手背上七个,你的脚底下七个,肩上一个,膝上一个。”
她把手按在自己右膝上。
“我昨夜摸到的那个空的,就是一个印。”
墙边那个人低下头。
“那些东西到了地上。”他说。
“到了地上。”她说,“不在坑里,不在我身上。”
她把纸收进袖里。
“那边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