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那处石缝前,蹲下去,把草团往外拨开。
草已经翻过了,边上碎着。她把刀尖插进缝里,往下探。
探到一寸,碰着铁。这一回她不用刀,改用指甲抠。
抠了很久,抠出来一小截铁。扁的,两头都断了口,比小指甲还小。
她把铁捏在指间。
凉。她把它举到眼前,看那层锈。
锈是绿的,一层一层往下剥,像鱼鳞,指甲刮上去掉一点绿粉,粉底下是黑的。
她另一只手伸进袖袋,把那撮红色的铁屑捏出来,并在一处。
红的在外。绿的在钉上。
塔底那根钉她昨夜拆完了,拆下来的铁屑是黑的,锈是绿的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摆正:绿的是钉上的。
钉在塔底。塔在南边。这一截在山北的石缝里,上头压着一团结得发脆的干草。
她把铁收进袖里,站起来,往北看。
石坡往北抬,抬到第三层。
她顺着坡往上走。坡上的雪被昨夜的垄推着,全堆在东边,她从西边那片裸石上走,石头比雪省力。
走了半刻,坡抬到一道梁上。她在梁上蹲下,回头看了一眼里侧。
看不到了。平地已经被雾填了,雾在谷里一层一层往上涌,涌到坡顶散开,散开又涌。
她转回头,往北。
梁那边的雪薄了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石头是青的,青里带一点黄。她踩上去,脚下没有陷。
风从北面下来,贴着地皮走。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,接着走。
走了百来步,风里有了铁腥味。
不是血。她早认得血。这个味道她这半年在塔底闻过很多回,是铁受了潮以后泛出来的那种腥。
她停住,抬眼。
雪线上立着一样东西。
她起初当是块石头。这一段石头很多,颜色也一样,青里带黄。可那块比旁的石头高,高出一截,顶上还斜出去一个尖。
她往前走了二十步。
高出一截的东西露出形状来。
是个人的形状。
头是垂着的,下巴收在领子里。肩比寻常人宽出一半,宽得平,两边一样高。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离身体有一线空,那一线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
她站住了。
隔着百来步,她看清了两件:它穿着袍子;它站着。
这两件都不必细看。让她站住的是第三件。
它脚边有一圈光。
不是雪亮的。是雪被压实了,或者被扫开了,那一圈露出底下的石头,一圈青。
这一圈没有往任何一边偏。
风还在推雪,雪一层一层翻过来,翻到那一圈边上就断了。落不进那一圈里去。
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掂了掂,又放回原处。
她还要走过去。这一段路得留干净。
她往前一步一步走。
走到五十步,那东西的头转过来了。
转得很慢。转完停住,脸朝着她。
她站住。
隔着五十步她看不清脸。她看见的是袍子。
灰色,粗布,下摆垂到石面上,垂了很久,边缘一层毛。
袍角跟石头中间没有缝。
不是搭在上头。是长进去的。
下摆垂到的那一圈,青石上裂着几道细缝,缝里长着草,草是黄的,一丛一丛从布缝里钻出来。有草的地方石头是白的,草根底下那圈石头比别处白,白得像被什么沤过。
她把这一样也记下:草根底下是白的。
她抬起眼。
从那人背后往上,斜出来一根东西。
铁的。
长的一头埋在人身里,埋进去的地方看不见。露在外面的这一截往天上斜,斜得很稳,稳得不像钉进去的东西。
钉身上有痕。
一道一道箍在钉身上,箍得很深,深得陷进铁里,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数了一遍。
八道。
前七道是一色的,深,宽,隔得匀。她拿手指在上头比了比间距——跟师父手背上那七个孔一样,中间隔得匀。
第八道不一样。它短,只有前一道一半长,另一头就断了,断口很新,新到边还翘着。
第八道上没有磨亮的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