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一行写进账里:八道,前七道匀,第八道短而新。
她顿了一下,在末尾添了半句:添的,还是断的。
那半句她没有划掉,也没有往下写。
她把手伸进袖,把那截铁捏出来,走上前,抬手按在第八道那头。
铁片贴上去。
严丝合缝。
她按着没动,等了一会儿,把铁片拿下来。
铁片上多了一道亮。
断口是新的。绿锈底下那一层,亮的。
三百年该锈成黑的。
她把铁片翻过来,重新收进袖里,退开两步,把纸取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。
笔尖落下:山脊。第一根。钉在人身上,不在壁上。钉身八道,前七道匀,第八道短而新,断口新。
她写完,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一句:这截铁是这根上掉下来的,掉的时候是新的。
三百年前。这三个字她是从名册上读来的,不是从这儿看来的。
她把册子抽出来,翻到第二十七行。那行小字底下写着的就是这四个字。她看了一眼,就合上了。
她又走近两步,绕到钉的另一侧。
那一侧是背。灰袍的后背被风磨得起了毛,毛向一边倒着,倒了不知多少年。袍子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,是从领子底下洇出来的一片,形状散,边缘散,像水在布上停了很久又干了。
她用眼睛比了比那片深色的位置。
在心口偏上一点。
她伸手到那片深色上方一寸,停住,没有落下去。
那一寸里,她能看见袍子的纹。纹是粗的,一横一竖,织得不匀,有几处结了毛。
风一过,毛就抖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好看清钉入身体的那一头。
挪完她停住,没有再往前。
她把这一条记下:钉是从背后斜进去的,入处在心口偏上。袍子那一块是深的。深的是血,还是锈,她分不出来。
她把这一条压在“先写”那一行下面,没有另起一行。
她绕着那人走了半圈,走到侧面,看见了脚。
两只脚都陷在石头的缝里。鞋是旧的,鞋帮上有一圈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黄草。鞋底以下的石头是裂的,裂缝从脚跟往两边走,走成放射形。
那是长年站着的石头才有的裂。石头被一双脚踩住,几百年不动,脚跟那一块会自己往下沉一点。
她抬手在那圈裂上按了一下。
深的一方浅的一方。深的那一方在脚跟,浅的那一方在前掌。
他往前挪过。挪得不多。
她把手收回来,顺着往上看。
膝是直的。
不是伸着,是直着。两条腿绷成两根柱子,从胯到脚跟一条线,线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弯的。
布在膝上绷着,绷出两道横的褶。
她看了很久。
塔底那些站桩的人她见过。师父站过,第六根上那个也站过。他们的膝都是软的,站久了往下沉一点,沉到后来靠的不是骨头,是那根钉。
这一根不用骨头顶。
它自己就是一根钉。
她顺着腿往上看,看到腰,看到肩,看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。
手指是直的,没有弯。指节上有一圈一圈的痕,深深勒进去,勒进肉里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。
她看着那些痕,没有数下去。
她把眼睛移开,落回钉身上,落在前七道上。
七道是匀的。第八道不是。
三百年里匀过,如今多出一道不齐的。
她把这一条也记下,没有写是哪一年添的。
她把纸折好,塞回袖里,抬头往四下看。
那一行宽脚印是从南面上来的,到这一圈光的边上停住。
停住的地方,离那一圈光七步。
她量过。
她站在原地,又量了一遍。
七步。
那七步她量得干净,从脚印最后一道边沿起到石缝,一分不差。像是有人拿尺子摆出来的。
雪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响,是石头轻轻错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把那一声在心里记下,笔尖跟着落在纸上,写完把纸折好,收进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