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。
声音是从背后来的,不到十步。
她转身的时候,那人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灰袍。个子很高,背微微驼着。他站得很直,那点驼就显在肩和脖子的交界处。
她认得这件袍子。
仙魔大会那夜她隔着几十丈看见过一件这样的灰袍子,站在散修席最外头,从入夜站到散场,一句话没说。
那天厉横江说,那是守拙山人。
现在这件袍子的下摆上有草根,一丛一丛的,跟山脊上那个人的袍角上是同一種东西。
她没有往后退,也没有往前走。
“守拙山人。”她说。
那两个字落在雪上,没有回音。
对面的人没有应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声音不高,也不老。一句话的中段有一处短,短的,像是话说到那儿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,又放开。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不是为了这句话愣住的。是因为这句话太熟了——熟得像她在别的地方听过,可她翻遍能翻的地方,翻不出来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不是“我叫什么”。不是“我是哪一宗的”。是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”。
她抬起眼看他。
他问的时候是看着她的,眼睛不大,眼皮往下压。他问得很平,像问过很多遍的一个人。
她记起一件事。
她十岁摔了一跤,醒过来躺在溪边,中间那一段是空的。阿婆说是一个过路的背她下来的,问姓什么,阿婆说不认得。
那一段里有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。
她把这一条按住了,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,按完松开。
她把那一段空白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空白里什么都没有。她记得溪水,记得阿婆的手,记得自己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旧衣。旧衣上有草屑,一根一根,脆的,一捏就断。
她当时问过阿婆:这衣服谁的。
阿婆说:一个过路的。
阿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。阿婆一边说一边在搓麻衣,搓得很用力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
“我方才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往下走。”
“这跟一句话有什么相干。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答得上来,你就不必站在这儿看我一个时辰。”
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让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。
“我答得上来。”她说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。
“云绾柔。合欢宗内门弟子。”
她说完了。
这两个字她答得毫不费力,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她习惯的东西——她跟人自报家门报过千百遍,报的时候总要把腰弯下去一点。
可这两个字出来以后,她没有停。
后面应该还有半句。
她知道后面有半句。她这一向每回报出自己是谁,后面都跟着一样东西:一句用处、一个价钱、或者一句让对方满意的话。
她等着那半句。
那半句不来。
她把嘴闭上。
对面的人看着她。他等了很久,等到风把雪推过来一层又一层。
他没有催。
“答了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是一半。”
她抬起眼:“另一半是什么。”
他没有答这个问题。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半,露出手腕,又放回去。
她看见了那双手。
那双手垂在身侧。手指是直的,指节上有一圈一圈的痕,深得勒进肉里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。
她的眼睛在那上面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数。
她从袖里抽出纸,把纸摊在左掌上,笔在右手。她低头写:灰袍,守拙山人。手上有痕。
写完她把纸折起来,收回去。
“你手上的痕,”她说,“跟那根上的一样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它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你手上。”
他没有接。
雪落在那一圈光的边上,积成一道白埂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他走的时候脚底下的雪没有响。
不是轻。是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,雪已经先让开了。
她看着他走完这一步。
她没有往后退。她往前迎了一步,站住。
现在她看清了他的脸。
她不认得这张脸。她在仙魔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,隔着几十丈,雾又重。可她认得那件袍子,认得厉横江说话时的那三个字。
“守拙山人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回他应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问了我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你问过多少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