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看她。
“很多。”
“很多是多少。”
“多到我不数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舌头上压了一下。
他连数都不数。
“那他们都答得上来么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脚下那一圈光。
“答不上来的,就已经是钉了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,说完把手放下去。
她站着没动。
风从北面下来。她鼻子里的铁腥味在这一刻浓了一下,浓得发苦。她把领口拢了拢。
“你在这儿站了多久。”她说。
“三百年。”
“你自己算的。”
“我自己站的。”他说。
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过来。
三百年里没有人告诉他这个数,是他站出来的。
“你三百年就问这一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。”
他把嘴闭上了。
她等着。
风推着雪往南翻,翻过那一圈光的时候断开,落进坑里去了。
他不说话了。
她把手缩回袖里,摸着那张折好的纸,摸到纸角上掐的第三道痕。
她把纸抽出来,摊开,就着雪光在末尾添了一行。
笔尖落下:守拙山人。问句只一句:还记得你是谁吗。他知道十岁那年的事。他说他不等第二遍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一遍,把纸折回去。
他知道她是谁。他知道她叫云绾柔,知道她是合欢宗的,甚至知道她十岁那年摔过一跤。
他知道这些,可他不肯告诉她为什么。
他只肯问一句,问完了等,等不到就站着。
她把这半个时辰在心里翻出来,翻到中间那一句:他问她,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问的不是她的名字。
“你不问我了?”她说。
那两个字她本来不打算说。她说出来之后,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对面的人看着她。
“你答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另一半。”
“我没有另一半。”
“你有。”他说,“你十岁那年从山上下来,中间少了一段。你自己不知道少了什么,我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背你下山的人不是我。”
他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,退开半步。
“我只问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答得上来的人,我不问第二遍。”
雪在他退开的那半步底下陷了一点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把脚底下的雪踩实了一下。
不是不敢。
是不能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按得很平,跟她按别的念头一样,按完就不去碰。
可她的手在袖里捏住了那张纸。
捏了一会儿,她把手松开。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没有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忘和答不上来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忘的人不用答。你还在答。”
他把脸转开一点,转向山脊那边,转向那根斜出来的铁。
“所以我等。”
她站在雪里,没有再说话。
风推过来一层雪,落在她脚背上,化了。
化到第二层的时候,她抬脚往南迈了一步。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她说。
对面那人没有动。
“你问过的人,”她补了一句,“有几个答不上来的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你数。”他说。
她站住。
“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不数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数别的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他没有答。
雪又推过来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