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位置。”
“人钉在位置上。”
“人在位置上。”他说,“写下来就成了名字。写下来,那七个位置上的人,就成了册子上的七行。”
他把话停在这里。
她没有立刻追问。她把笔提起来,让那个小坑在纸上留着。
“那你方才为什么说你立在第一根。”
“因为我站在那儿。”
“你站在那儿,就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不是别人写上去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掂了掂。
他立了七根钉,钉了七个人,然后自己站在第一根上。他做了这件事,然后他把自己摘出来了——他不许别人把他写成一行。
“你怕被写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已经写上去了。”他说,“名册上那一行,三百年前就有人填了。”
她捏着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第二十七行。
那一行原先是空的,只画了一个圈。圈底下写着掌灯人。
守拙的名字在哪儿。
她把册子重新抽出来,翻到第二十七行之前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她数着行数,眼睛从末行回到首行,走一趟就知道漏没漏。
没有。
第二十七行以前,二十四行,二十五行,十六行——每一行左列都有名字,右列都写着给什么。翻完了,二十四加一加是二十五。
第二十六行是空的。整行空着。
她把册子举起来,让守拙看那一页。
“你在第二十六行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不在册上。”
“我在第二十七行。”
“第二十七行写的是掌灯人。”
“那一行写的是钉人的那一个。”他说,“我师弟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。
“你的名字在哪儿。”
守拙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脚。
“在这儿。”
她看着他的鞋。鞋帮上有一圈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黄草,鞋底下是裂成放射形的石头。
“册上没有你。”
“册上不必有我。”他说,“我是立在第一根上的那个。第一根不用写名字,它自己认得。”
风推过来一层雪。
她把册子塞回袖里,插好,压实。
“你还是没说。”她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为什么立这七根钉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只说了一半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慢慢眨了一下。
“我只说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要说了另一半,”他说,“你就得替我想。”
“我自己会想。”
“会想的人多了。”他说,“想完了就走了。”
雪落在他肩上,化了。
她站着没动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,翻过来她把它压住了。
她把纸抽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。
笔尖落下:守拙山人自认。七根钉是他立的。第一根也是他自己上去的。自愿。
第二行:名册第二十六行整行空。第二十七行写掌灯人,是钉人的那一个。他师弟。
第三行她停了一下。
她写:他不许我把七写成七行。
写完她把笔搁在纸上,笔尖压在纸面上没有抬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儿站了三百年。”她说,“你等的什么。”
守拙看着山脊那根铁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刚才那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答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我答不上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每回都问。”他说。
雪推过来。
她站在五步外,没有再往前。
她把笔从纸上拿起来,在袖口上擦了一下,擦完收好。
“那我明日答得上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还会问。”
“我问过三百年的问了。”
风从北面下来,把雪推过那一圈光。
她低头看那一圈光。
还是那么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