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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血河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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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从灰袍上拿下来。

守拙的布是粗的,掌印压在布纹上压得很实,她抬手的时候那一块布还陷着一点。她没有再去对第二次。

守拙没有解释。

她也没有问。

她转身下山,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守拙还站在原处,背微驼,灰袍垂着,没有抬脚。

她把这一笔记在手指上。她捏了捏自己的指节,捏住那个大小,然后松开。

雪停了。

往北的山路两侧,坡上还留着旧雪,新雪化过一层又冻上,踩上去是硬的。她走得不快,因为掌心那个坑在跳。

在主台上的时候,那个坑是凉的,凉成一个点。现在它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比在台上的时候快。

她把手裹进布里。布是常安撕的,缠了三圈。她没有再缠第四圈。

第四圈要用力。她现在握不紧。

她走了两天。

第三日早上她闻到了土腥味。

不是腐肉的腥,是一种更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。她在北三百里闻过这个味道——那次厉横江从北三百里外追到合欢宗,身上带的就是它。

界碑在道边。

碑上刻着三个字,被人用刀划过,划得乱七八糟,可还认得出来:血河宗。

碑底下的土是暗红的。

不是溅上去的,是浸进去的。雪水化过以后,土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暗色,踩一脚,鞋底就红了。

她把手放在碑上。碑是冷的。

她顺着碑往东走,河出来了。

那条河不宽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暗红,慢慢往下走。河两边的石头都是暗红的,一路铺出去,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五十年前有一条河是从这峡口里出来的。那条河不是水。

她沿河走。

走了两刻,她听见了另一种水声。

河弯那边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坐在一块河石上,赤着脚,脚边放着一只竹篓。他手里捏着一根线,线垂在水里。

云绾柔先看见的不是他的脸。

她先看见的是那只手。

那只手撑在石头上,虎口朝上。虎口到手腕之间横着一道东西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,深得发亮。那不是刀伤,刀伤是白的,割口翻着皮。

那是疤。
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
她认得那只手。她摸过那只手——那一夜他把铁牌拍在案上,那一夜他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那一夜他握了一辈子刀,虎口一道厚茧,指根两道横的,掌缘一道磨得发亮。

她记得是三道。

虎口到腕之间,多了一道。

竹篓动了一下。水里的线一沉,绷直。

那人手腕一抖,把线提起来。

线上挂着一条鱼。不大,尾巴还在甩。他伸手把鱼捏下来,甩进篓里。

篓里已经有几条,都死了。

他把线重新放回水里,甩了甩手。

“站在那儿看半天,”那人说,“看得厉某手痒。”

云绾柔没有动。

那人这才回头。

一张被风刮红的脸,眼里全是血丝,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。胡子长得乱,头发上挂着草屑。

他眯起眼看她。

看了一息,他忽然把两只手都插进水里,甩了甩。

“哎哟。”他说。

云绾柔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死人活过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还是活人没死成。”

她张了张嘴。

没有声音出来。

那人在石头上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站直了膝盖响了一声,他自己听见了,笑了一下。

“小仙子,”他说,“你袖子里那本账,翻到厉某那一页没有。”

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
那一页上写着:厉横江。血河宗。落雁峡。欠她一条命。

“翻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念。”

“厉横江,血河宗,落雁峡一役横在峡口。”她的声音很放得平,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
那人听完,笑得整张脸都堆起来。

“记性不差。”他说,“比那些哭着喊着要灵石的有意思多了。”
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
“厉某钓鱼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裤腿上的水甩了,“这河里的鱼不吃人,人也不吃鱼。它就爱吃钩。”

“它吃了多少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厉某数不过来。”

她把这一句记下了。

不是记在纸上。她在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:他说数不过来。

添完她抬眼。

“喝一碗。”那人从脚边拎起一只酒坛,拍了拍泥封,揭了,往两只粗碗里倒。

他倒得笨。酒冲出半碗,洒了半碗,泼在石头上。

“仙子莫怪。”他说,“厉某粗糙,你担待。”

她接了碗。

碗沿有个豁口,正好对着她的虎口。她把那个豁口握住。

她抿了一口。

辣。辣过弯,是香。

阿婆那句“急了辣,慢了香”,这个弯还在。她两年没有喝过酒,合欢宗不给她喝,说是酒乱心性,误事。可这一口下去,舌根麻过之后,那一点暖落进胃里,落得实实在在。

她又抿了一口。

“厉某说话直。”那人端着自己那碗,“你不爱听,也得听。”

“爱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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