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从灰袍上拿下来。
守拙的布是粗的,掌印压在布纹上压得很实,她抬手的时候那一块布还陷着一点。她没有再去对第二次。
守拙没有解释。
她也没有问。
她转身下山,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守拙还站在原处,背微驼,灰袍垂着,没有抬脚。
她把这一笔记在手指上。她捏了捏自己的指节,捏住那个大小,然后松开。
雪停了。
往北的山路两侧,坡上还留着旧雪,新雪化过一层又冻上,踩上去是硬的。她走得不快,因为掌心那个坑在跳。
在主台上的时候,那个坑是凉的,凉成一个点。现在它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比在台上的时候快。
她把手裹进布里。布是常安撕的,缠了三圈。她没有再缠第四圈。
第四圈要用力。她现在握不紧。
她走了两天。
第三日早上她闻到了土腥味。
不是腐肉的腥,是一种更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。她在北三百里闻过这个味道——那次厉横江从北三百里外追到合欢宗,身上带的就是它。
界碑在道边。
碑上刻着三个字,被人用刀划过,划得乱七八糟,可还认得出来:血河宗。
碑底下的土是暗红的。
不是溅上去的,是浸进去的。雪水化过以后,土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暗色,踩一脚,鞋底就红了。
她把手放在碑上。碑是冷的。
她顺着碑往东走,河出来了。
那条河不宽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暗红,慢慢往下走。河两边的石头都是暗红的,一路铺出去,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五十年前有一条河是从这峡口里出来的。那条河不是水。
她沿河走。
走了两刻,她听见了另一种水声。
河弯那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一块河石上,赤着脚,脚边放着一只竹篓。他手里捏着一根线,线垂在水里。
云绾柔先看见的不是他的脸。
她先看见的是那只手。
那只手撑在石头上,虎口朝上。虎口到手腕之间横着一道东西,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,深得发亮。那不是刀伤,刀伤是白的,割口翻着皮。
那是疤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认得那只手。她摸过那只手——那一夜他把铁牌拍在案上,那一夜他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那一夜他握了一辈子刀,虎口一道厚茧,指根两道横的,掌缘一道磨得发亮。
她记得是三道。
虎口到腕之间,多了一道。
竹篓动了一下。水里的线一沉,绷直。
那人手腕一抖,把线提起来。
线上挂着一条鱼。不大,尾巴还在甩。他伸手把鱼捏下来,甩进篓里。
篓里已经有几条,都死了。
他把线重新放回水里,甩了甩手。
“站在那儿看半天,”那人说,“看得厉某手痒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那人这才回头。
一张被风刮红的脸,眼里全是血丝,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。胡子长得乱,头发上挂着草屑。
他眯起眼看她。
看了一息,他忽然把两只手都插进水里,甩了甩。
“哎哟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死人活过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还是活人没死成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出来。
那人在石头上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站直了膝盖响了一声,他自己听见了,笑了一下。
“小仙子,”他说,“你袖子里那本账,翻到厉某那一页没有。”
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:厉横江。血河宗。落雁峡。欠她一条命。
“翻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念。”
“厉横江,血河宗,落雁峡一役横在峡口。”她的声音很放得平,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那人听完,笑得整张脸都堆起来。
“记性不差。”他说,“比那些哭着喊着要灵石的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钓鱼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裤腿上的水甩了,“这河里的鱼不吃人,人也不吃鱼。它就爱吃钩。”
“它吃了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厉某数不过来。”
她把这一句记下了。
不是记在纸上。她在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:他说数不过来。
添完她抬眼。
“喝一碗。”那人从脚边拎起一只酒坛,拍了拍泥封,揭了,往两只粗碗里倒。
他倒得笨。酒冲出半碗,洒了半碗,泼在石头上。
“仙子莫怪。”他说,“厉某粗糙,你担待。”
她接了碗。
碗沿有个豁口,正好对着她的虎口。她把那个豁口握住。
她抿了一口。
辣。辣过弯,是香。
阿婆那句“急了辣,慢了香”,这个弯还在。她两年没有喝过酒,合欢宗不给她喝,说是酒乱心性,误事。可这一口下去,舌根麻过之后,那一点暖落进胃里,落得实实在在。
她又抿了一口。
“厉某说话直。”那人端着自己那碗,“你不爱听,也得听。”
“爱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