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省得厉某拐弯。”
他把碗一口闷了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“那一夜,”她说,“谷里的坑填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填的是你。”
“填的是厉某。”他说,“坑是坑,人是人。坑填了,厉某走回来了。”
“你走回来了。”
“走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问怎么走回来的。
她把碗放平在石头上,两只手捧着。
“你手上那道。”
那人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自己的虎口。
“哦这个。”
“它不是刀伤。”
“不是刀伤。”
“它是什么。”
他没有答。
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,把鞋穿回去。
“南边那座谷,”他说,“里头没有刀。”
云绾柔捧着碗的手停住了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把她裙摆的下缘吹湿了一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角,没有去管它。
“那座谷里有什么。”
“厉某不细说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石头的另一头,把那只竹篓往里挪了挪,“你今天问了三条。第一条厉某答了。第二条厉某答了一半。第三条你别问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口袋里那本账装不下。”
她把账本翻开。
翻到那一页,她把“厉横江”那一行摊在膝上。纸边被风掀起来,她用拇指压住。
她把笔取下来,在笔尖上捻了一下。
然后她落笔,把“欠一条命”那五个字划掉了。
划到一半她停了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。
还活着。
写完她把笔搁下,把账合上。
那人伸手过来,把她的碗端走,又给她倒上。
“酒凉了不好喝。”他说,“小仙子,你要是还想问什么,坐下问。站着问,厉某答得慢。”
她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。
石头是湿的。凉气从裙底透上来,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掌心那个坑。
“问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条。”她说,“谁替你把坑填了。”
那人咧嘴笑。
“没人替。”
“那是谁填的。”
“坑自己塌的。”他说,“厉某在底下躺了三天,第三天夜里它自己塌了。塌的时候把厉某埋了。厉某醒来第一件事,是把压在脸上的土扒开。”
“你埋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那三天你吃了什么。”
“喝土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喝土。”她重复。
“土是湿的。”他说,“有点土腥。厉某在血河宗住了五十年,土腥味闻得出来——那土是新翻的,翻得不深。”
他说到“新翻的”三个字,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。她听出来了。
“那不是塌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塌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从上头填的。”
“谁。”
“厉某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填坑的人没露脸。填完了就走了。三天里厉某醒着,听见上头有脚步,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。”
“十几趟。”
“厉某数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数得清。”
“那三天只有那个数得清。”他说。
他把碗里的酒喝完,放下碗。
竹篓里的鱼翻了一下肚,溅出一点水。
她低头去看那几条鱼。她数了,六条。可她眼睛扫过去的时候,是七条。
她没有再数。
她把袖口又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厉某死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没人给厉某送过一口水。回来的路上厉某就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人不能指望别人数自己还剩几天。”他说。
河面上那道暗红慢慢往下走,走得看不出快慢。
云绾柔把酒坛拿过来。
她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倒得很稳。
一滴没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