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裙子上擦了擦。
她翻开账本。
她把笔取下来,在那一页“还活着”底下,添了一行:右手中指不松。坑底土是新翻的。有人在坑里看过他,一炷香,没说话。
她写完,抬头。
“你记性不差。”厉横江说。
“欠的都要记。”她把账合上,“你的账最长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记。”他说,“厉某今天有的是时候。”
他把酒坛的泥封拍开,往她碗里倒。
倒得还是笨。洒了一半。
“你夜里睡不睡。”他说。
“睡。”
“睡得着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你在坑底数土的时候,睡得着吗。”
厉横江端起自己的碗。
“厉某睡了。”他说,“第三天夜里睡着的。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坑壁里那口上头趴着了。”
他把碗举起来。
“厉某这辈子只睡过这么一次踏实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那三天里,厉某什么都不是。”
云绾柔端起碗。
她没有喝。
她把碗沿那个豁口对着虎口握着,握了一会儿。
“厉某跟你交个底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你拔桩,拔一处丢一段。守拙跟你说过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那你算过没有,”他说,“你拔到第九处,你还剩多少。”
她把账本翻开,翻到中间那几页,把账本转过来,让他看。
那几页上有一道一道的竖。
“每一道是一样东西,或者一段。”她说。
厉横江伸出一根粗指头,悬在那些竖的上头,从上往下走了一遍。
走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停了。
“这道短。”他说。
“短的记近的。”
“厉某不懂你这个。”他说,“可厉某懂一样:你记的都是别人欠你的。你没有给自己记一道。”
云绾柔把账本合上。
河面上的光又暗了一层。她抬手,把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天要黑了。”她说。
“厉某知道。”厉横江站起来,把竹篓拎起来,“厉某送你到界碑。走一段。”
他把竹篓挎到肩上,往东走了两步,回头等她。
云绾柔没有动。
她坐在那块湿石头上,看着他。
他站着等。
“厉横江。”她说,“坑底下没有人给你开路,也没有人给你递绳子。”
厉横江把肩上的竹篓往上提了提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恨填坑的那个人。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脚边一块石头踢进水里。
石头沉下去,水面上冒了一个泡。
“恨要力气。”他说,“厉某在那坑里三天,力气全用在数数上了。剩下的不够恨人。”
“剩下的做什么。”
“剩下用来爬回来。”他说,“爬回来得留力气。”
云绾柔站起来。
她把裙摆上的水拧了一下。
她走在他后头三步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,前头出现一片黑黢黢的高处。
厉横江停下,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前头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那段斜坡在左边,塌了没修。你走右边,右边绕一点,稳。”
云绾柔抬头看那片斜坡。
坡塌下去一大块,缺口黑着。
云绾柔看着那只竹篓。
篓里的鱼一动不动。
“你上回路见我,”她说,“说往后我要是被人欺负了,报厉某的名字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我没报过。”她说,“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厉某。”
厉横江咧嘴笑了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报过了,”她说,“就有一个人欠我。”
“欠你的人被土填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爬回来就成一个欠人的了。你报不报,账都在你本子上。厉某的名字这五十年也保不住几个人——厉某保的是三千弟子从峡口过去,一个没过去。”
他把竹篓重新挎上肩。
“厉某今天教你一句比报名字顶用的。”
他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欠账的人自己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那条缝是风给的。”他说,“风在地下走了三百年,一直在找出口。它找着的时候,厉某正好在底下。”
云绾柔站在原地。
风从塌坡那边过来,穿过缺口,扑在她脸上。
她伸出手,掌心朝着风。
掌心里那个坑凉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攥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