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的地方在第三天早上。
云绾柔蹲在河边,看水面底下的石头。石头能看清了。
河里有鱼。小的,指头长,贴着石缝游。她蹲着看了一阵,一条也没敢碰。
她翻账本,把厉横江说的那条记上了:不咬钩,不吃人,身上有一道横的痕。
记完,她抬头看上游。
上游的石滩上翻着一道白。
她走过去。
是一只死鱼。
鱼身上有一道横的痕,从背脊到肚子,皮翻开一层,脊梁断了,断口是白的。
死了不止一天。
她蹲下去,用指头碰了碰那道痕。
不是刀伤。刀伤有刃口,这个是崩的。鱼是被什么东西撞的,撞在石滩上,撞断了脊梁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上擦。
她翻账本,添上一行:横的痕,从背脊到肚子,骨头是崩的。
写完她抬起头。
上游还有几处白。
她一处一处看过去。都是死鱼,都是一道横痕,都是骨头崩断。
她数到第七条,停住了。
第七条在一处窄口。
窄口两边是石壁。石壁上有一道缝。
缝不宽,勉强能过一个人。
缝口的石头上有个印子。
她蹲下去,把手掌按上去。
石头上的印子是横的,一道,往里,深浅一样。
她把手拿开,看自己的手掌。
对不上。她的手掌比这个印子小一圈。
她把手重新按上去,把指头挪到印子的边。
指头也对不上。印子的指头比她的长。
缝里有风。风是凉的,往下吹。
她把脸凑近缝口。
缝里很黑。她看了很久,看见黑里有一点红。
她没有往里钻。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,在那页的天头上画了一道,画到窄口那里停住,窄口上头点了一个点。
她看着那个点。
然后她合上账本,站起来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三步,她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缝还是那道缝。风还是往下吹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,摸到那两块铁牌。
她把第二块摸出来,捏在手里。
铁牌的边角磨手。
她这一路上翻过很多回。背面朝上的时候是八道刻痕,横的,一道一道,间距一样。
她数过。上一回数出来七道,第八道不在原来的位置。
她没有数。
她把牌攥在手里,快步往回走。
回到河弯那块石头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厉横江还在。
他没有走。他蹲在水边洗手,一遍一遍地洗,洗到手上没有土了还在洗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云绾柔说。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缝。”她说,“石壁上有个手印。”
厉横江把手上的水甩掉。
他站起来,从腰上解下一块布,擦手。
“你按了。”
“按了。”她说,“我的手掌比它小一圈。”
厉横江没有说话。
他把布搭在肩上。
“鱼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七条。”她说,“都是脊梁崩断的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你数了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她把账本举了举,“这是我记账的用法。”
厉横江咧了咧嘴。
他从石头上拿起自己的竹篓,又放下。
“石头上的印子,”他说,“你把手比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她说,“第一回比大小,第二回比指头。”
“两回够了。”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道印子是谁的。”
他没有答。
他弯下腰,从竹篓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铁牌。
黑的,边磨圆了,比她袖子里那两块旧一些。
他把铁牌在手里翻了一下,递过来。
“厉某手里还有一块。”
云绾柔没有接。
“你给过我两块。”
“那两块是交情。”他说,“这一块不是。”
她伸手接了。
铁牌比她袖子里那两块厚。她捏着,翻过来。
背面朝上。
八道刻痕。横的,间距一样。
她没有数。
“厉横江,”她说,“你把它翻过来。”
“翻的是背面。”
“再翻。”
厉横江把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这一块翻过来,就不是交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