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翻。”
他把铁牌从她手里拿回去。
他把牌凑到水面上那张白纸上——石头上有一小块干了的白灰,他用指头蘸了一点,抹在铁牌背面。
然后他把铁牌翻过来,重新递给她。
云绾柔接了。
背朝上。
八道刻痕还在。可八道刻痕底下,浮出别的东西。
那不是第八道。
那是一片横着的、细的、密的小字。
灰填进去,字就显出来了。字很浅,笔画细得像头发丝,若不是抹了灰,谁也看不出来。
她把牌举到眼前。
字一个一个连着,横着走。
她认得。
那些字不是刻的。是本来就铸在铁里的,被八道刻痕压着,压了三百年,灰一填就出来了。
她把牌举到眼前。
那行字横着走。她从头认。
第一个字认得,第二个认得,第三个认得,第四个认得。
第五个字她认不出来。
她把牌放低。
那行字不长,五个字的横排,末尾还有一道竖。
她把这五个字的位置记住。
她没有念出声。
“念。”厉横江说。
她没有念。
“念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念出来,厉某就知道你看没看错。”
云绾柔抬起头。
“厉横江,”她说,“你给我看的不是交情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这是名帖。”
厉横江把肩上的布拿下来,擦了擦脖子。
“厉某不知道这是什么帖。”他说,“厉某在北边那座谷里捡到的时候,它就是这个样子。灰填进去才有字。厉某捡了三年,填了三年,填出来的一直是这五个字。”
“第五个字我不认得。”
“厉某也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厉某认得四个字。”
她把牌再举起来。
那五个字她已经记住了四个的位置。
“第七道刻痕。”她说,“你说第八道不在原来的位置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第八道刻在字上面。”厉横江说,“刻的时候有人不想让人看见底下的字,就拿刀在牌面上横着划了八道。划完以后字就压住了。”
“八道是遮的。”
“八道是遮的。”他说,“所以厉某一直只当它是块通行证。”
云绾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她把牌翻回正面。
正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铁。
她翻回背面,字还在。
她又把两块旧牌摸出来,跟这一块并在一起。
三块一样的黑,一样的边磨圆了。
她把三块并起来。
并不齐。旧的那两块边上有裂,这块没有。
她把新牌抽出来,只把旧的两块并起来。
缝口对上。
那条细白线在缝里显出来。
她把新牌凑过去,凑到旧牌旁边。
新牌上那五个字的位置,正好压在缝口上。
云绾柔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说你在谷里捡到它。”她说,“哪一年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一处的第三根钉。”
厉横江看着水。
“第三根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把三块牌分开。
她把旧的两块收进左袖,把新的一块收进右袖。
收完,她坐在石头上,把账本摊开。
她翻到那页——她两天前写过“牌并起来,缝对得上”,后来划掉了,改成“牌不能分开看”。
她在被划掉的那一行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她写:第三块,谷里拾的,五年不到。她停笔,把“五年不到”划掉,改成“三年”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她没有合账本。
她抬起头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厉某知道四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哪四个。”
厉横江把右手抬起来,摊在晨光里。
那第五指还翘着一点点。
“这四个字,”他说,“是叫人的。”
云绾柔看着那道白粉还没有干透的字。
风从上游吹下来,穿过那道缝,往下吹。
她把袖口拉了拉,盖住掌心那个坑。
然后她把右袖里那块牌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
灰干了,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她凑近。
第五个字她还是认不出来。
她把牌放下,抬起头,看向厉横江。
“你叫过这四个字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