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厉某这三年,”他说,“把这块牌翻过来填了一千回。”
“填出什么了。”
“四个字。”他说,“厉某一直在等第五个字显出来。第五个字是压在最后一道划痕底下的。厉某把八道划痕数得很清,最后一道压在哪儿,厉某知道。”
“显出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那块牌。
她翻到背面。
她把牌凑到水面上那张白纸上,用指甲蘸了一点灰,再抹上去。
她抹得很轻,只抹那第五个字的位置。
灰上去了,字没有显。
她又抹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她把牌放下。
“第五个字被填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填死。”厉横江说,“是压得实。厉某抹了三年,第八道划痕底下的东西比别处深。”
“深在哪儿。”
“深在最后一道。”他说,“那人划第八道的时候用了劲。别的七道划得轻,第八道划得重,铁都翻起来了。翻起来的那一层把字压在里面。”
云绾柔把牌举起来,就着天光看第八道。
那一道确实比别的七道深,边缘翻着一层毛。
她用指腹顺着那道摸过去。
毛扎手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人不想让人看见底下的字。”她说,“他划了八道,为什么不把这块牌化了。”
“化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厉横江说,“厉某猜他留了一手。”
“留一手做什么。”
“万一有一天,有人拿这块牌去找掌灯人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把牌放下。
河面上的光斜过来,照在水里那些白鱼上。
她把账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她本来空着。
她提笔,在那页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她写:掌灯。师兄。
写完,她在圈外面画了一道竖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块牌上那两个字的第一个字,”她说,“你念了三年,念的是‘掌灯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你念错的可能不是第五个字。”
厉横江把酒坛往嘴边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
“厉某想过。”他说。
“想的结果。”
“厉某想不出。”他说,“厉某念‘掌灯’念了三年,念顺了嘴。厉某念了三年就是三年。厉某不想改口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厉横江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想改口。”
他蹲回水边。
“厉某在坑里躺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厉某什么都数,就是不敢想自己数的是什么。数完了,厉某就敢想了。”
“那你三天里想过什么。”
“厉某想过掌灯人。”
云绾柔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。
“掌灯人在坑底看过你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你想的是他。”
“厉某想的是,”他说,“那盏灯为什么要罩着。”
云绾柔抬起眼。
“灯罩朝下,光只照一个人的脸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厉横江说,“他要是想杀厉某,不用照脸。他要是想问话,也不用照脸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“他要看。”他说,“看底下那个人还剩多少。”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个圈外面又画了一道竖。
她写:他不杀,他要看你剩多少。
写完,她把笔搁在膝上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块牌,”她说,“我要带走。”
“拿走。”
“它是名帖。”她说,“拿着它的人才有资格去见掌灯人。”
厉横江把竹篓拎起来。
“厉某给你指过一条路。”他说,“你走到了。”
“走到了。”
“厉某的账平了。”
云绾柔把右袖里那块牌掏出来,捏在手里。
她没有翻它。
“厉横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喊那两个字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在坑底数到了第几样。”
厉横江把竹篓往肩上一甩。
“数到第三样。”他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下。
“那两个字,”他说,“是第三样数完以后来的。”
云绾柔站在河弯上,没有动。
她把那块牌翻到背面。
灰干了,那五个字还在。
她认得的那四个字,横着躺在铁里。
她把牌收回右袖。
然后她沿着河,往上游那道缝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