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里有山,有河,有镇子,有宗门,有坑。
三百年里每一代人都把这些翻过了。
翻了三百年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三百年,翻的是山、河、镇、宗门、坑。
写完她抬起头。
她把昨天影子说的那句话摆上来。
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。
说完这句以后,纸上多了一个坑。
守拙说的那半句也摆上来——七根钉是他立的。
七根钉底下各垫着一个活的。
厉横江说的那句也摆上来——钉一个坏一个,坏一个补一个。
她把这些摆到一处。
她把它们摆完,抬起头。
她开口。声音很低。
“守立七钉。”她说,“钉下面各垫一个活的。”
风从坡上过来。
“底下那七个是替谁挡的。”
她说完等着。
没有人答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答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七根底下七个活的,顶上那一个没有人在上头替他。
她把这一行抄了一遍,抄在下一页的顶上。
抄完,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她写:八个。
写完她把手按在这一页上。
她抬头往北看。
北边的坡往下塌。
塌成一片灰白的石头。
石头一层一层往下,越往下颜色越深。
她量过坡。她量不到底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北坡往下,看不到底。
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,停了一下。
她又写了一行。
她写:九处。
写完她把笔搁在膝上。
她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。
那两页上画着她自己身上的九处。
她画的时候只画了格,没有写字。
她伸出手指,一个一个按过去。
按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
第五个格子里她画过一个点。
她不记得那个点是什么时候画的。
她把手指挪开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第五格有个点,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点的。
她把这一行写完,抬起头。
北边的坡往下塌。
她看着那些石头。
她把笔拿起来。
她写:不找地方。
写完她停笔。
她盯着这一行。
她把这行推远了看。
三百年,找的人在九州里找,是找地方。
七根钉立在哪,坑挖在哪,河从哪走,镇子在哪——都是地方。
三百年里每一代人都去数地方,数完说一声地方不在这里,就走了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三百年找的都是地方。
她写完,在底下又添一行。
她写:那就不该找地方。
她把笔搁下。
她坐在坡上,把两只手摊开看。
两只手上都是墨。
她把左手翻过来,看手心。
掌心那个坑还在。
她把右手也翻过来。
右手掌心没有坑。
她把两只手合在一处看了一下,又分开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左手有坑,右手没有。
她写完,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她接着往下写。
她写:他不让人找他。
写完她停住了。
她把这一行跟前面那一行摆在一处看。
她写:三百年,找的都是地方。他不让人找地方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这两行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横底下她写了一行。
她写:那要找的不是地方。
她写完,把笔搁在膝上。
她抬起头。
风从北边过来。
风里有土味。
她把这一样记下来。
她写:风从北边来。土是干的。
她坐在坡上,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她翻得很慢。
她翻完了,把账本摊在膝上,抬起手,用手掌把那一页纸捋平。
纸捋不平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往北看。
北边没有山。
石头一层一层往下。
她看着最底下那一层,看了很久。
她看不清底下是什么。
她只看见灰白。
她低头看账本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最后一行是空的。
她把笔尖挪到那一行上。
她停了一会儿。
她把账本翻过来,看封皮。
封皮是空的。空了很多年了。
她把笔尖挪到封皮上。
她等着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