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竹齿拔起来一根,在指间转了转,放回原处,插进土里。
灰的外圈还有一圈浅印。浅印是鞋印,一圈绕着灰走,走得很匀。她顺着那圈印子走了十几步,印子在碑座那里断了。
她回到空地中间,蹲下来,又看了一遍他的脸。
很瘦。颧骨支出来,眼窝是陷的。眉毛上有灰,灰结在眉毛上,像是很久没有抖过。
她数了他脸上的灰。
眉上一道,鼻梁一道,下巴一道。三道。
他睁着眼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,那双眼慢慢转过来,转到她脸上。
那双眼里没有惊,也没有喜。
是平的。像一样被人放在那里的东西,东西不会惊。
她蹲下去,让自己的眼睛和他的眼睛齐平。
她开口。
“前辈。”
那双眼里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师尊。”
她没有听过这个声音。这声音像从井底下递上来的,干,裂,每个字都带着一声轻响。
云绾柔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。
她应了一声:“弟子在。”
那人看了她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他说话了。
声音还是那样,干,裂,一字一字往外掉。
“我替你守了八十年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“谁替我。”
空地上起了一阵风。风从山缝里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到肩上,又吹开。
她看着他。
她也看过第一个。这一个不一样——他在这里只站了八十年,不是三百年。三百年前立下这一圈的不是他。
八十年里,上一拨来的人也许问过他这句话。也许没有问过。
她没有答。
不是不肯。是她手上确实没有一样东西是给得出去的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。她背后空着,来的路上只有一段土、一条白土、一块碑。她的袖里有一本账本,账本上记的是别人欠她的,和她欠别人的。
她抬起头。
“晚辈云绾柔。”她说,“合欢宗弟子。”
“合欢宗。”那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“合欢宗有人在钉上。”
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
“弟子在数七根钉。”她说,“数到第二根。”
他听到“数”字,眼皮抬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笑起来嘴角牵着,脸上那道灰裂开一点,又落回去。
“你们这些人,”他说,“一代来一个。来了就问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们这些钉上的,问得完。”他把气吐出来,吐得很长,“第一个问我,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第二个问我疼不疼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没有人问过这句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她这六年被人问过的、她自己问过的,哪一样是她答得下来的。她把手掌在膝上摊开,把指甲按进掌心的肉里。
按完她抬起头。
“前辈要问什么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云绾柔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样一件东西。
“我替你守了八十年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,“谁替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