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个字。”
“他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叫他师弟十年,你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自己不说。”
“他自己不说。”
“那你叫他掌灯。”
“我叫他掌灯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钉上去之前。”
云绾柔抬起眼。
“钉他之前你给他起了名字。”
“钉他之前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往后要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掌灯。”
“不是写他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。
名册上那一行的左列写的是“掌灯”。不是他的名字,是守拙给他的一个称呼。
“三百年了,”她说,“名册上那一行写的是你给他起的两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他自己要的。”
“他自己不要。”
“他不要,你给了他。”
“我给了他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:掌灯人这三个字,是守拙起的,被钉的人自己不要。
“你为什么要起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起名字是件大事。”她说,“你要给一个不要名字的人起一个名字。”
“起名字不是大事。”
“那什么是大事。”
“他站在灯底下。”
她的手停住。
“灯。”
“他手里提着灯。”守拙说,“我叫他掌灯。”
“提着灯。”
“灯是罩着的,光朝下。”
她的手动了一下。
雪地里她问过一个人:你问什么。那个人说,他问一句,按一下。她问那人是谁。那人没有答。
“灯在哪儿。”
“他自己提。”
“提了多久。”
“他从来不放下。”
“钉上去了也提着。”
“钉上去了也提着。”
“那盏灯呢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“那盏灯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又是不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我起一个名字么。”
守拙看着她。
“不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是问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不给人起名字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是问的人”,他说过。那是五天前她问他是什么人,他答的四个字。
“那掌灯人是谁起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。”
“你说你不给。”
“你给了。”
她把这一条记进账里。
“你师弟手里那盏灯。”她说,“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又是不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肯钉人。”
“不肯钉人。”
“他说过为什么。”
“他说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钉进去的人记不得自己是谁。”
云绾柔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他说的是你。”
“他说的是他自己。”
“他自己记不得。”
“他自己记不得。”
“所以他不钉人。”
“所以他不钉人。”
她把这一条在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“他知道么。”她说,“他知道你上去了也记不得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说了这一句,你还上。”
“我上了。”
“他就站在你后面。”
“他就站在我后面。”
“他没有走。”
“他没有走。”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小坑。
“三百年前他站在你后面。”她说,“今天他在底下。”
“今天他在底下。”
“他在底下做什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也记下。
云绾柔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亮了。”
“我要下山。”
“下山。”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上来。”
她把钱塞回袖里,塞到最里那一层。
她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起名字那一年,多大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说,我按小的算。”她说,“你师弟排在你后头。你起他名字的时候,你不到二十。”
她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拙还在那一圈光里站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松着。
那两个字她没有再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