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要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亮了。”
“我要下山。”
“下山。”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上来。”
她把钱塞回袖里,塞到最里那一层。
她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起名字那一年,多大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说,我按小的算。”她说,“你师弟排在你后头。你起他名字的时候,你不到二十。”
她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守拙还在那一圈光里站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松着。
那两个字她没有再念。
第二天她上没有从背坡上。
她从东边那条路上山。那条路她走过一回,是她自己第一次上山的路,走了大半日。
走到山脊底下,她停住。
天还没有亮完。东边的光压在山脊上,压成一条,落在石头上,石头就亮了一层。
她抬头看那一圈光。
光跟昨天一个样。
守拙在光里站着。
她走上去,走到七步外停住。
“你昨天说,你只说一半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要问那另一半。”
守拙看着她。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只说一半。”
守拙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半,露出手腕,又放回去。
“因为我说了那另一半,”他说,“你就得替我想。”
“你自己说过这一句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说想完了就走了。”
“想完了就走了。”
“我昨天跟你说了这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是同一句。”
“说的是同一句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头一句。”
“头一句是旧事。”
“后头那一句不是旧事。”
“后头那一句是你要问的那一半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了一下。
她把手伸进袖,摸到纸,摸到笔。
她没有摸出来。
“你留着的那一半,”她说,“是不是跟不答的那一句,是同一句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先问你一件别的。”她说,“你昨天说你师弟不肯钉人,说钉进去的人记不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的是他自己。”
“是他自己。”
“他记不得,所以他不肯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我记不得么。”她说,“你师弟钉你的时候,你已经知道你上去了记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上。”
“我上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上。”
“因为第一个位置上要有人。”
“第一个位置上要有人,你就上。”
“我上。”
“你上完了记不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记不得。”
“记不得你还是答得出来。”她说,“你说你站在第一根上,第一根是你立的,这两句答得出来。”
“答得出来。”
“三百年了,你还答得出来。”
“答得出来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那你跟你师弟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我上去了,我还记得我叫什么。”
“你记得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摊开。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。
“你师弟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他不说了。”
“他不说。”
“他也记得自己叫什么。”
“他记得。”
“他也记得。”
“他也记得。”
云绾柔把这一句在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两个人都记得。三百年,一个记得自己叫守拙,一个记得自己没有名字。
“你没问过他叫什么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,你一次也没问。”
“没有问过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次也没问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记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不肯问。”她说,“这是不敢问。”
守拙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动完他把手放回袖子里。
“不敢问”和“不肯问”差一个字。
她把这一个差字收进账里。
“你不问我师弟叫什么,”她说,“我也不问你了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问你这一件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只说一半。”
她把这一句重新问了一遍。
守拙抬起眼。
“因为你不知道拔了会怎样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的手停在袖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