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风从北面下来,把雪推过那一圈光,推到一半断了。
“你说拔。”她说。
“拔。”
“拔什么。”
“拔钉。”
“拔了会怎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研究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不,你研究了更久。”
“更久。”
“你在这块石头上站了三百年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里你天天看着这根钉。”
“我天天看着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?”
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天天看什么。”
“我看它有没有松。”
“它松过没有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“它一次也没有松。”
“一次也没有松。”
“三百年一次也没有松。”她说,“你还在看。”
“我还在看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住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不知道拔了会怎样。”她说,“那你为什么留着那一半。”
守拙看着山脊上那根铁。
“因为我说了那另一半,”他说,“你就得替我想。”
“你说过这句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这句是理由。”她说,“这一句我不信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为什么不信。”
“想完了就走了——这是三年前你在雪地里跟我说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时候答不上来我,你就说这一句。你拿这一句挡了我五天。”
“我拿这一句挡过你五天。”
“那你现在又说这一句。”
“我现在还是这一句。”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问你师弟为什么不肯钉人。”她说,“他不肯,是因为钉进去的人记不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去了,你也记不得。”
“我记不得。”
“可你还记得你叫守拙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全丢。”
“我没有全丢。”
“所以你不肯说那一半,不是怕我想。”她说,“你是怕我一想到拔,就先想到我自己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怕我丢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替你怕。”
“你不替我怕,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你把这一件当成一桩可以做的事。”守拙说。
她抬起眼。
“在我手里它不是一桩可以做的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拔了会怎样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你还是怕。”
“怕。”
他把这个字说得很轻,说完把手拢回袖子里。
云绾柔站在雪里,没有动。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,翻到最底下那一层。
他不是不肯说。他是说了以后,她就会去做。做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把这一句压了三百年。”她说。
“压了三百年。”
“压的是这个。”
“压的是这个。”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问了那另一半。”
“问了。”
“我会怎么做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替我想了。”
“我没有替你想。”
“你替我想了三百年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松着,站在那一圈光里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她说,“那一半是什么。”
守拙看着山脊上那根铁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她等了很久。
风推过来一层雪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落进去就没有了。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:他不肯说。他不肯说的理由,跟他不肯问我师弟叫什么,是同一个。
她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。
她写:他只说一半。理由他不肯重复。
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小坑。
她没有涂那个坑。
她把这一页折起来,折两次,塞进袖里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上来。”
“上来。”
“我上来的时候,会把那另一半想出来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你想出来了呢。”
“我想出来了就问你。”
“问了呢。”
“问了我再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说。”
守拙看着她。
她把这一句收进账里。
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“明天上来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上来。”
他把手放回袖子里。
她转身往南走,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次。
那七步还在她和他之间,一层薄雪盖着,没有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