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她把手抬起来,摊开自己的左手。
“这一只手,”她说,“第七道是手背上那一道。指节上的六道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因为那一头没有压在我手上。”
“你师弟手上有一道。”她说,“我见过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在哪。”
“前天,平地南边。”她说,“那个人拿着你的袍子。他手上七道痕勒在指节上,手背上一道横的,比你的宽一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师弟比你大。”她说。
“比我大。”
“大一圈。”
“大一圈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所以那一道不是钉歪了。”她说,“是压的。”
“不是钉歪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也记下。
她抬起眼,看着他那只还伸在半空里的手。
“你把它收回去。”她说。
守拙把左手拢回袖子里。
“你为什么让我数。”她问。
“你要数。”
“我要数,你就伸出来了。”
“伸出来了。”
“你不问我要数什么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问了你就不会数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了一下。
“我方才数对了。”她说。
“数对了。”
“这一回是头一回。”
她说完把脸转开一点,转向山脊上那根铁。
“七道。”她说,“那根钉上头也是七道。”
“七道。”
“你手上的七道,是那七道箍的。”她说,“一道对一道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三百年了,你手上的痕跟钉上的箍一样多。”
“一样多。”
“多一道都没有。”
“多一道都没有。”
“少了呢。”
“少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少不了。”
“钉上的箍在长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长。”
“每一道箍每年往里收一线。”守拙说,“八十年收一线。”
“八十年。”
“八十年。”
“一道箍收一线,要多少年收进肉里。”
“三百年。”
“收进肉里了。”
“收进肉里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数得清,是因为它已经定住了。”
“因为它定住了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天天数它。”她说。
“我天天看它。”
“看和数不一样。”
“看得见的就是数过了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他不用手指头。他站在这里看了三百年,看出来的比数出来的多。
“你不用数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数。”
“你只等它松。”
“等它松。”
“三百年它松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松过。”
“今天松不松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他往钉子上看了看。
“不松。”
“你看都不用看。”
“不看也知道。”
“不看凭什么知道。”
“不凭什么。”
云绾柔把手垂在身侧。
“那你方才为什么还要看。”
“看一眼不花钱。”
她把这一句在心里压了一下。
她伸出脚,往前走了一步。
六步。
守拙退了半步,脚跟前头那道线还在。
“你还退。”她说。
“退。”
“我没有往前。”
“你往前了。”
“我只走了一步。”
“一步也是往前。”
她站在六步外,看着他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方才数对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你为什么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我要记一条。”
“记。”
她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。
她写:手上七道痕。第七道是手背上那一道。这一回数对了。
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她停住。
她把这一页翻过去,翻到空白那一页,重新写。
她写:手上七道痕,第七道是手背上那一道。前六道在指节上。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。
“这句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上一句是记给我自己看的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页折起来,折两次,塞进袖里,压实。
她抬起眼。
“你伸出过手了。”她说。
“伸出来了。”
“三百年里你伸过几回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不答。”她说,“我按少的算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云绾柔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,回头看了一次。
守拙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松着,还站在那七步后面。
那七步是她量出来的。
今天她没有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