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她还在那五步外站着。
钉没有再动。
那半寸长的线还停在外头,绷着,一头在钉口里,一头悬空。它不落,也不缩。
她松了手,把手垂在身侧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指腹上有一层白,是刚才握钉身握出来的。白色从指腹中间起,边上留着两道指节的界。她把指头屈起来,看掌心。
掌心是凉的。
她把手翻过来,看手背。
手背上什么也没有。她自己那一道横的印还在中指底下,红的。旁边没有新的。
她把两只手都伸出去,摊在雪里。
雪是凉的,两只手一样凉。
她收回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在钉上头这三百年,”她说,“身上有没有少过什么。”
守拙没有立刻答。
他的肩动了一下,肩上的灰袍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我看不见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“看得见的。”她说,“你看了三百年。”
“我看得见钉。”
“你看得见你的手。”
“我看得见我的手有几道痕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云绾柔把这一条收进账里。
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新的一页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写:三百年,他少过什么,他答不出。他知道自己少过。
写完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。
她要往下写的时候,停住了。
她把笔搁在纸上。
风从北边下来一层雪,推过那一圈光,推到边上断了。
小臂上第三道印往上挪了一分。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。她记不得师尊的脸。丹田中无一线暖。今天手上不热了。
她把笔重新提起来,一样一样写下来。
写到最后一行,她写:今天起,这只手不算我自己的。
她看着这一行。
她这一路上做过很多笔买卖。第二根上她留了一段,换下来一个人的名字。第三根上她自己认了账。她每做一笔都要问一句:这一样是我的么。
她从来只问“我有没有东西给出去”。
她没有问过“东西给了以后,谁接”。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墨洇开一个小点。
她盯着那个小点。
她今天早上算的是“拔干净了我会死”。
她算完这一句就把它放下了,压在账本页脚,画了个圈。
她放下它的时候,没有想过别的。
她往下推了一步:既然会死,那就趁着还能动,多拔一根是一根。
她把笔放下。
她坐在石上,把两只手撑在膝上。
她坐着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摸出来。
布上有三片血,一片是她今天早上按在钉身上的,一片是袖子上蹭下来的,还有一片是指缝里刮下来的。
她把布摊在膝上。
她看着那三片。
三片都是红的,红得发暗,边上有一圈黄的。
她把布折起来。
折到一半她停住。
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小臂。
第三道印在上头,位置定下来了。
她把手臂放下去。
七根钉。
七份。
今天出了最小的一份,剩多少她不知道。她在账上写的是“不算”。
不算就是不算。
不算的东西,她这一路上从来不写。
她今天写了。
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压着膝。
她手指头在裤布上按了一下。
按一下,抬起来。
她再按一下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。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做一遍的事,做了六年。
她今天做了三遍。
第三遍做完,她把手停住。
她抬起头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第二个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今天这一份从钉口里出来,它要落到哪儿去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昨天它出来的时候落回你身上了。”她说,“它是不是要落回钉上原来那个人身上。”
“钉上原来那个人。”守拙说,“是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她说,“这根上头有多少人经过,就落给多少个人。”
“这一根上头只有我。”
“不是问你。”她说,“我问这一圈。七根钉上头,三百年里一共站过多少人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笔拿起来。
她把这句问话原样写下来,写在“今天起”那一行的下面。
写完她看着它。
三百年。
七根钉。
三百年前立了七个。
它自己又长了多少根,第五根那个人说“不算完”。
它选有缝的。
忘川丢过东西的人身上有缝。
这一路上她走过的地方,滩上、沟里、坡上,丢的东西都从那底下出来。
有多少人丢过东西。
她算不出来。
她把这一条写下来:三百年前站过七个。三百年里站过多少个,我没有数,也没有法数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句:落给谁,我现在不知道。
她把这一句添完了,把笔搁下。
“守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