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她把手撑在膝上,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。
她扶住那块石头。
“我现在扶的东西是石头。”她说,“昨天我扶的是竹筒。”
“石头不会空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完,自己停了一停。
她把手从石头上拿开。
她走回那五步的位置,站住。
她抬起右手,握住钉身最低的那一道。
“你不跟我说落给谁。”她说,“那我自己找。”
“你怎么找。”
“我算。”她说,“一笔一笔算。”
“算得清么。”
“算不清。”她说,“算不清我也算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要在这儿待到天黑。”
“待到天黑。”
“你不赶我。”
“我不赶你。”
她把两只手压下去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怕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他没有答。
“我怕的不是死。”她说。
她把手上的力又加了一分。
“我记了两天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每一笔,末了都要别人拿一段来换。第二根那个人拿走了我结丹那一下的手感。第三根我认了一笔账。第四根那个人不说话,我记了他的空。第五根那个人给了我一句‘钉可以换’,他给这一句的时候没有问我给什么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一份,落在守拙身上。”
她的手指在钉身上收紧了一寸。
“守拙身上这一份,是三百年里从这根路上过的人的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不接住,它就没地方落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完。
风从北边下来,把雪推过那一圈光。
那一圈光今天比昨天窄。雪填进去了,最外头那一枚先平。
她抬起眼,看着那七枚印子。
“昨天我记了一笔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又记了一笔。我记一笔,就多一样东西不在我身上。”
她的嗓子哑了一下。
她咳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重,没有东西出来。
她把手从钉身上松开一点,再握住。
“我今天算的不是我会死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算的是这笔账完了以后怎么办。”
她把头低下去,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“我把这一份算到守拙身上。”她说,“守拙算完了,他记不住自己是谁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那时候没有人再记得守拙是谁。”
守拙站在五步外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我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记不住。”她说。
他张了一下嘴。
她抬起手,止住他。
“你不要现在答我。”她说,“这一句你现在答,我记不住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那我先记下来。”她说。
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到那一页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写:守拙说“我记着”。
写完她停住。
她把这三个字圈起来。
圈完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待。
她看着那个待字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拔了。”
“不拔。”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。”
她把竹筒拿起来,拧开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她把竹筒放在脚边。
她坐在那块石上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她看着那根钉。
那半寸长的线还悬在外头,绷着。
它一直绷到日头偏西。
中间她站起过两回,一次是右腿麻了,一次是那七枚印子被雪填平了她要再看一回。
两次她都走回那五步,站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,塞回袖里,按实。
她走到那七步外——不是五步,是七步——站住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记了两页。”
“两页。”
“一页记钉,一页记我。”
她把手插进袖里,按住那本账。
“我明天上来。”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我明天早上先不出手。”
“不出手。”
她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,回了一次头。
守拙还站在那五步外。
他把手举起来,按在自己胸口上。
按得很实。
她看了两息,转回头,顺坡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