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她晌午才上脊。
日头偏西,雪被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翻。她从背坡那条缝上去,石头翻着,一级一级踩。
走到最后一道坡上,她停住。
山脊上那根钉跟前有一个人跪着。
她站在七步外看了很久。
昨天他站着。今天他跪着。
他的膝压在雪里,雪从两边翻起来。他的背还是直的——那一根从他背后斜进去,斜了三分,直不了也弯不了。
他两只手撑在膝上,手指头是直的。
他没有动。
她走到五步,站住。
“守拙。”
他没有抬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天你跟我说,线落回钉上原来那个人身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早上出了多少。”
“一份。”
“你接了多少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他抬起头。
云绾柔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那双眼是看东西的,看钉,看雪,看她。今天那双眼没有落处。
“守拙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是他的。
云绾柔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低,比他的粗,尾音往下坠,坠到底不上来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同一个字,还是那个声音。
她蹲下去。
她蹲到跟他一样高。
她把手伸出去,伸到他脸前面一寸,停住。
她不动。
她等。
他没有眨眼。
她的手在膝上换了个位置,往外挪了半寸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现在是谁。”她说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这一句是谁说的。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叫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他的嘴张着,那个字没有出来。
他的手在膝上收紧,指头还是直的。
“我叫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第三遍他没有重复那个字。他把嘴闭上了。
云绾柔蹲在他前面,没有动。
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。
她写:今日守拙跪着。声音换了一副,是别人的。
写完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。
她写:他说“我在这儿”两遍,问他是谁,他答“我叫”之后停住,第三遍不出来了。
她把这一行写完,抬起头。
他还在等那一个字。
他等得不慌。他等得很稳。他这一辈子都在等。
“你别等了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眼。
“那个人已经答完了。”她说,“你等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往前伸。
那只手她认得:指节上七道痕勒进肉里,手背上一道横的,比她的宽一圈。
不对。
她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比他的大。
她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,摊开。
她把手掌覆上去,比了一下。
一样大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守拙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那一句还是那个声音。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她从袖里把账本翻到另一页,写:他的手大了一号。比昨天大。
写完她抬眼。
“你身上有几个人。”她说。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数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“你不用数。”她说,“你告诉我,刚才那两句是谁的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守拙说。
他说完这句,把头转开了一点。
转的方向不是她,是东边。
东边那道横在山脊那头,看不见。
他对着那个方向,把嘴张开。
“我今年该回去看看。”
这句话不是他的声音。
这一句是另一个——软,带一点笑,尾音往上挑。
云绾柔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谁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数。”
“你不数,你说这是谁的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云绾柔没有再问。
她把这一句原样写下来:他说“我今年该回去看看”。
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记号。
她画的是竖的。
“为什么画竖的。”守拙问。
这是今天他第一句用自己声音说的话。
“因为这句是往外说的。”她说,“往外说的,往边上记。”
她把笔提起来,又添了一行:这一句不是他,是他身上一个往东走的人。
守拙没有答。
他坐在雪里,两只手垂在膝上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把它放出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放。”
“那它怎么出来的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他每一句都不数。
云绾柔把笔搁在纸上。
她没有再逼他。
她把手撑在膝上,站起来。
膝盖上沾了雪,她没有拍。
她走到钉跟前。
那根钉昨天她错出来一寸半。今天那道痕还在,往上走了半寸。
钉身上七道口,有一道口是张着的。
口里没有线。
线不见了。
“线呢。”她说。
“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落到他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