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落了一整天。”
云绾柔把手放在那道张开的口上。
口边是滑的。她摸了一圈,摸到一处不平。
她低头看。
钉身上多了一道环。
第七道环往外挪了一丝。
“七道箍。”她说,“多了一道。”
“没有多。”守拙说,“松了一道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松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它松了就缩。”
“缩回哪儿去。”
“缩回它自己那儿。”
云绾柔站在钉跟前,看着那七道口。
六道闭着。
第七道张着,张口的那一头往外翻。
她把手放上去,往下压。
压不动。
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,压下去。
这一回她没有错。
她不敢错。
昨天她错开两回,错出来一寸半,出了血,咳了。今天她只想把钉往回推一线。
她推。
钉没有动。
她推第二回。
指甲盖底下顶起来一块,她把手松开看了看,指甲盖上有一道白。
她改用掌根。
掌根压在钉身上,往外顶。
钉还是那个位置。
“推不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推不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已经出去了。”
“出去了还能收。”
“收不回。”守拙说。
云绾柔把手从钉身上拿下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是凉的。她握了一下,没有热起来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跪了多久。”
“从卯时。”
“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到它完了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完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云绾柔站在钉跟前。
她转过身,走回他面前。
他跪在五步外。
她站着,他跪着。
这个高度不对。她从前都是站着跟他说话。
她在他面前跪下来。
她跪下去的时候,两个膝盖同时落地。
雪从膝盖底下往上钻。
“你别跪。”他说。
那一句是另一个声音,粗的,短的。
“你替谁跪。”她问。
“我不数。”
“你替谁跪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他把手撑在膝上,把身子往上顶。
顶了两下,没有起来。
云绾柔伸出手,扶住他的肩。
她没有用力。
“你起不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起。”
“三百年没坐下,今天跪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换了一副嗓子。”
“我换了一副嗓子。”
“换了几副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
他对着山脊那头,把嘴张开。
“我今年该回去看看。”
第二遍。
声音一样。
云绾柔没有动。
“这一句我方才听了一回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听了几回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她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。
她坐回雪里。
她坐着,他跪着,两个人都在地上。
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那件灰袍的补处。
云绾柔把账本摊在膝上。
她写:他不数。他今天说了四次“我不数”。
写完她在旁边添了一句:他不是不肯数。他数出来了他就得认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这一句底下压了一道。
“守拙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——她愣了一下。
这一句是他的。
“你方才那一句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换回来了。”
“因为这一句只有我说得出来。”
云绾柔把笔搁在纸上。
她把这一句记下来:他说“我在这儿”这句是他的,别的话都是借的。
她写完,抬起眼。
“我今天不走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今天看见了。”
“我今天看见的是你跪在这儿,说别人的话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要看见的是别的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云绾柔把手按在账本上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袖里,按实。
她从雪里站起来,膝盖上全是雪。
她把雪拍掉。
“明天我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明天我不动手。”她说,“我要先把今天你说的那几句对一遍。”
“对的哪几句。”
“三句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一个‘我今年该回去看看’,说了两个‘我不数’。三个里的头一个是别人的,后两个是你的。”
她把手插进袖里。
她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。
守拙还跪在那儿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
她看着他跪着的那一块雪。
雪上有一个膝盖压出来的窝,两个。他没有起来。
她转过身,顺坡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