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她清早就上了脊。
她走到山脊底下的时候,日头刚上来。
那一圈光已经在了。
守拙不在那五步外。
云绾柔站在七步,往里看。
他在钉跟前。
不是跪着。
他站着。
他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是直的。他的背还是直的——那一根从背后斜进去,斜了三分。
他的脸朝着钉。
云绾柔走过去。
走到五步,她停住。
“守拙。”
他转过来。
转得很慢,转到一半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听着这一句。
这一句是他的。
“你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起来了。”
“能站多久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他把两条腿往两边挪了半寸,站住。
站了一息。
他的膝往里弯了一点。
他又站直了。
“站不了多久。”他说。
“你昨夜睡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睡。”
“你跪了一天。”
“跪了一天。”
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第三页。
她把那一页摊在手里,看着昨天那五行。
“今天你说了几句。”她问。
“三句。”
“三句里有几句是你的。”
“一句。”
“我知道是哪一句。”她说。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四步。
她走到钉跟前。
那根钉立在那儿。
昨天她错出来的一寸半还在。她昨天错的时候用指头比过,位置她记得。
她把手放在那道错上。
钉身上有一层新的凉。
不是石头那种凉。这一层凉是从口子里出来的。
“第七道口还张着。”她说。
“张着。”
“它今天出不出。”
“出。”
“落在谁身上。”
“落在我身上。”
云绾柔把手从钉身上拿下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右手是凉的。
她握了一下。
她把手放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要试一样。”
“试。”
“我昨天想了一天。”她说,“昨天我坐在这五步外,从天亮坐到日头偏西。我记了你说的那五句。”
“我记完以后,把这一条翻过来想了一遍。”
“想出什么。”
“想出我昨天做错了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我昨天没有把线接住。”她说。
守拙抬起眼。
“线出来了,落回你身上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接。我以为我不接,它就不落。”
“不接它也落。”
“昨天我以为不接就等于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错了。”
她把手伸进袖,把那块布摸出来。
布上有三片干了的血。
她把布摊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昨天记了一笔账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是这一份落到你身上,我这一份就少一样。”
她把布折起来。
“我今天记的是另一笔。”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要往钉上头送一样东西。”
“送什么。”
“送我自己那一头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不能送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送就没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算了一夜。我算出来一件事——我什么都不送,这一根就永远拔不出来。”
“拔出来以后呢。”
“拔出来以后我就不是桩了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会死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算出来了。我今天早上又算了一遍,算得跟昨天一样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云绾柔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把这个说给我听,是要我拦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不拦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拦。”她说,“你三百年都等人来拔。你不会拦。”
她把这一句说完。
她抬起头看那道第七道口。
口张着,口边往外翻。
她用中指的指甲在口边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点铁屑,搓在指腹上。
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。
左手压住下面那一段,右手扣住钉帽的边。
“我错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把身子往后退半分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
“那你把肩往后收。”
守拙把肩往后收了半分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她错开。
下面那一段往她这边,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。
她把这一线拉到底。
拉到底以后她不松。
口里有东西出来了。
线从第七道口里出来,往外走了半寸。
她伸出右手,两根指头从底下把那半寸托住。
线在她指头上停住,不落。
她把指头往上抬了一寸。
线跟着抬了一寸。
她把手往自己这边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