挪到第四寸的时候,线绷紧了一次。
她停住。
“落了。”守拙说。
云绾柔没有动。
她把指头压住,把线往下按。
按不下去。
她抬起头看守拙。
守拙的肩膀在往上提。提得很慢。
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,抬到胸前,十指张开。
张着,等。
“接不住。”云绾柔说。
“接住。”
“接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托着它,它绷着,它往你那边走。我按住它,它往我这边走。我松一分它就落,我紧一分它就断。”
她把指头松开一线。
线往下坠了一寸。
她重新托住。
它停住了。
守拙的手还张着。
他把手放下。
他跪下去了。
跪得很慢。膝先落一边,再落另一边。
跪下去以后他把两只手压在膝上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的指头还托着那半寸线。
她没有立刻松。
久到线开始抖。线那头有东西在拉。
她把手松开。
线落下去,落在守拙身上,没有声。
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头上有一道红的,绕着指头一圈,是线勒的。
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那一圈上刮了一下。
刮不掉。
“勒住了。”她说。
守拙没有答。
“它刚才往你那边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托着它的时候,它往你那边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按住它的时候,它往我这边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份是活的。”她说,“它自己找地方去。我托着它,它就当我是它要去的地方。”
她坐在雪里,把账本摊在膝上。
她写:今天我托住了四寸。
她写:托住的时候它往他那边走。我按住它,它往我这边走。
她写:这一份是活的。
她把笔尖停在纸上。
她又在底下添了一句:托着它的那个人就是它要去的地方。
添完这一句,她把这一行圈起来。
她把笔挪到旁边。
她写:所以我托不得。
她写:我一托,我就成了落的地方。
她把笔搁下。
她这一路上记过很多笔。每一笔她都记得是谁付的、谁接的。
这一笔她记不下来。
她找不到第三个东西。
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。
底下那一头抵着她。
昨天她把两头一错,线出来了,线落回守拙身上。
今天她伸手去托,线就不落守拙,落她。
两头都是死的。
她写:两头抵着,中间没有第三样。
她把笔停住。
她坐在雪里没有动。
守拙跪在她前面三步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托了它四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松手的时候它落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今天没有再错第二次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账本合上,塞回袖里,按实。
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抽出来,摊在膝上。
她用指甲在干血上刮了一下,血没有掉。
她把布捏起来,往钉身上按。
她按了三下,三下都按实了。
血印在钉身上。
她把手拿开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看不出什么。”
“看不出有人在这儿托过。”
她把布收进袖里。
她站起来,扶了一下那块石头。
“不用扶。”她说。
她把手垂在身侧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承认了。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守拙抬起眼。
“至少今天走不通。”
她把手插进袖里。
她没有往七步退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三步。
守拙跪在五步外。她站到三步。
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下,把手放在自己头顶上方一寸。
那一圈光从她指缝里过去。
“我今天不出手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“我昨天说了以后,坐了一天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说这句,是因为今天试过了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。
她退了一步。
三步变四步。
她又退了一步。
四步变五步。
她退到五步,站住。
“明天我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明天我不动它。”
“不动它。”
“明天我把这一笔记完。”
她把手插进袖里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话,”她说,“我要找出来。”
“找得出。”
“你不用数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告诉我就行。”
她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,回了一次头。
守拙还跪在那儿。
他的一只手撑在雪上,另一只手垂着。
垂着的那只手上,指节上的七道痕里嵌着一点红。
她看了两息。
她转过身,顺坡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