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中午到的。
云绾柔在院子里晒那本册子。她把册子斜三十度摊在石桌上,让日头照着背面那一行。
院门响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
进来的人很高,穿一身白,背很直,走路没有声音。
他站在月门里。
云绾柔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冷月痕。”
“绾柔。”
他没有往前走。
云绾柔站起来。
她看着那柄剑。
剑穗散了,穗头的丝断成两截,接的地方打的是丹房那种平结。
“你的剑穗接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路上磨断了。”
“打络子学的。”
“路上学的。”
“打了几次才成。”
“十七次。”
云绾柔把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门没有关。”
“我关了。”
“今天没有关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没有争。
她把手在册子的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。”
冷月痕站在月门里。
他的脸跟一年多前一样。他站得跟一年多前一样。他身上那股味道也没有变——冷的,像雪化在铁上。
“找守拙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“他在第一座城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你知道还来。”
“我要看他一眼。”
云绾柔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他在第一根钉底下。”她说,“他从三百年前就在那儿。你去看他,要走一个多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人走。”
“我一个人走。”
云绾柔抬起眼。
她看着他。
他站着,一只手垂着,另一只手握着剑。他的手很干净,指节上没有一道黄。
常安手上那一层黄这几天还在,他没有洗。
“你这一路怎么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走来的。”
“走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三个月,你没有到第一座城。”
“我没有往那边走。”
“你去了哪。”
冷月痕把手从剑上拿下来。
“我把第九处填了。”
云绾柔没有动。
“填完了。”
“填完了。”
“你填它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冷月痕说,“你要问我是不是为了你。”
云绾柔站在石桌旁边。
她把手放在石桌上。
“是不是。”她说。
冷月痕看着她。
“不是。”
院里的风从墙外吹进来,把册子的封皮翻起一角。
云绾柔伸手把封皮压住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冷月痕走到石桌对面。
他没有坐。
他站着,看那本册子。
“斜三十度。”他说。
“你教过我。”
“我没有教过你。”
“我自己试出来的。”
冷月痕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。
他看着云绾柔。
“你试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没有人试出来。”
“它是你刻的。”
“我刻的。”
“你刻它的时候,用的是自己的血。”
冷月痕没有答。
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你封第九处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的无情道断了。”
“断了。”
“你知道断了以后是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封了。”
“我封了。”
云绾柔把手从石桌上拿开。
“为什么。”
冷月痕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替我挡过一剑。”
云绾柔站在那儿。
“我挡过。”
“你挡的时候,你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你那时知道我是冷月痕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挡的那一剑,是冲你来的。”冷月痕说,“你挡完了,你自己记了三道印。你回去以后,你把袖子剪下来烧了。”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“你那时候不认得自己了。”冷月痕说。
云绾柔把手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
“那一剑是你师门要你接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挡了,你就有了台阶。”
“我当时没想这些。”
“你现在想了。”
冷月痕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