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。宣传片的最后一组镜头定在城南的临河街。石桥两侧新栽的柳树已经抽出长枝,傍晚起了风,河面被夕阳照得明晃晃的。
“好,过!”陈川盯着监视器,直到最后一段画面放完,才摘下耳机。“辛苦了,今天收工!”连日来绷紧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。许明招呼人收拾设备,陈川还坐在监视器前,翻看着当天的拍摄素材,时不时同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几句。沈知夏刚换下拍摄用的外套,便被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叫住,拉着拍了张合照。这几日拍摄顺利,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状况再没出现过。陈川心里有了底,连带着对后期制作的安排也宽裕了不少。
自从沈知夏戴上那根红绳,摄影组便没再遇见先前的怪事。许明起初还不放心,每天开机前总要多试几遍,后来见画面始终正常,也就不再折腾。
沈知夏同工作人员拍完照,接过方宁递来的水。“明天上午没安排吧?”
“没有。”方宁替她拿着外套,“怎么,终于想起来休息了?”
“想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观云斋。”
方宁看了一眼她的手腕,倒也不意外。“行,我陪你去。”
沈知夏低头拨了拨红绳,几天下来,她已经习惯了这东西的存在。绳子系得不紧,平时藏在袖口里,偶尔露出来,还被化妆师夸过颜色好看。只是有些变化,她始终没想明白,这几天她睡得格外安稳,早晨醒来时,连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疲倦都淡了许多。起初她以为是拍摄进度恢复正常,心里没了负担。可仔细想想,又不全是这么回事。她想再去找季观南聊聊。
第二天上午,观云斋的竹帘刚挂起来没多久,便迎来了两位客人。季观南正在后院修剪花枝,听见前堂有人叫他,才拎着剪刀慢悠悠地出来。
“季先生。”沈知夏摘下帽子。
“拍完了?”季观南将剪刀搁在柜台上。
“昨天刚杀青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还得谢谢你。”
“陈导已经谢过了。”季观南看向她身后的方宁,“二位今天是来喝茶,还是另有事?”
“都有一点。”沈知夏说。
“那坐下说。”
方宁带了盒点心,季观南收下后,领她们去了后面的茶室。茶室临着小院,窗外种了几丛竹子。屋里没有开空调,倒也不觉得闷热。她们刚坐下,方宁的手机就响了,她看了一眼来电,起身去了前堂。
沈知夏目送她出去,才把左手伸到桌上。“季先生,我想问问这个。”
季观南正在洗茶杯,闻言看了一眼。“红绳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戴了几天,感觉身体比以前轻松不少。”
“这几天睡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知夏想了想,“说来也怪,以前睡多久都觉得累,这几天早上醒来,倒难得有了精神。”
季观南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。“那以前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?”
“有几年了吧。”沈知夏接过茶杯,“大概是红了以后。”
“那时候工作很忙?”
“何止是忙。”沈知夏摇头,“以前没戏拍,天天盼着有人找我。后来真红了,才知道连睡个整觉都不容易。”
她刚出道时没什么名气,进组常常一等就是半天。别人拍戏,她搬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,遇到愿意指点她的前辈,能高兴好几天。那时候工作少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她每天最盼着的就是经纪人打电话。后来通过那部戏意外走红,电话倒是不缺了,不过连睡觉的时间都跟着少了。
“最忙的时候,我一个月跑了七八个城市。拍完夜戏赶飞机,到了地方就化妆,有时候连自己在哪儿都得问助理。”她说起这些倒没多少怨气,反而讲了不少趣事。有次赶活动,助理拿错了鞋,她穿着一双不太搭的平底鞋走完红毯。第二天网上有人说她故意耍大牌,不肯配合造型团队。“其实我那天高兴得很。”沈知夏说,“穿平底鞋多舒服啊,结果宁姐看到热搜,气得差点把我手机没收。”
季观南听得有趣。“你们这行,鞋穿错了也有人管?”
“什么都有人管。”沈知夏索性放下茶杯。“有次我在机场打哈欠,被拍下来,说我不尊重接机的粉丝。后来我就学聪明了,困得不行也得先找个没人的地方。”说起这事,她至今还觉得冤枉。
季观南听着,顺手替她添了茶。
沈知夏也不拘束,接着讲起这些年拍戏遇到的人和事。她记性好,连几年前剧组里闹过的笑话都记得清楚,说到有趣的地方,自己先乐了起来。说到后来,又聊起了粉丝。“我刚红的时候特别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哪天突然没人喜欢我了。”沈知夏捧着茶杯,语气轻快了些。“那时候什么工作都想接,总觉得机会错过就没了。后来粉丝越来越多,反倒慢慢想开了。总有人喜欢,也总有人不喜欢。真要挨个在意,我还拍不拍戏了?不过有些粉丝真的跟了我很多年。我刚出道时有几个姑娘就在,后来我每年过生日,她们都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。”
前几日拍摄时,她还和几个来探班的粉丝聊了许久。“那天来的有个姑娘,跟着我好多年了。”沈知夏说,“我刚出道那会儿她还在上学,后来只要有时间,我的活动她基本都会来。见面的次数多了,大家也熟,平时有什么事还会互相分享。以前她总跟我抱怨考试难,后来忙着找工作,前阵子又跟我说准备结婚了。那天见面,我还问她婚礼定在什么时候。我刚认识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小姑娘呢。现在工作稳定了,也要结婚了。她倒好,还说我跟以前没什么变化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有时候想想,挺不可思议的。我们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,回头一看,居然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。明明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,却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喜欢一个人。我又没为她们做过什么。”
“怎么没做过?”季观南道,“你不是拍戏给她们看吗?”
“那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她们喜欢你的工作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沈知夏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理。“倒也是。”她又说起有一年生日,粉丝替她准备了一场很漂亮的灯光应援。活动结束后,她坐车经过,远远看见整栋楼亮起自己的名字。那时候已经很晚了,楼下却还有不少人在等她。她说到兴起,连当时自己哭得妆都花了的事也没瞒着。
季观南靠在椅背上,折扇半开,听得十分安静。前几日拍摄现场的情形又浮现在他脑海里。那些姑娘隔着围栏喊着沈知夏的名字,盼她拍摄顺利,盼她好好吃饭。愿力落下时,红绳牵引的两股气息都起了变化。他先前一直在琢磨那两股气为何能够共存,如今听沈知夏讲起这些年的经历,忽然换了个思路。她成名以后才开始疲惫,恰好也是从那时候起,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了她的名字。季观南垂眼看着手中的折扇,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。
沈知夏说着说着,发现对面许久没有动静。“季先生?”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说太多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都没说话,我还以为你听烦了。”
“听着呢。”季观南将折扇合上,“你刚才说,出名以后才开始容易疲惫?”
“对。”
“以前身体一直不错?”
“也不是一直。”沈知夏想起小时候的事。“我小时候可是个病秧子。”
“哦?”
“听我妈说,我出生没几天就生过一场大病,差点没救回来。后来虽然好了,身体却一直不太行。”她说起这事并不沉重。毕竟是自己毫无记忆的往事,听家里人讲得多了,倒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“小时候换季就感冒,三天两头跑医院。我妈那时候管我管得特别严,别的小朋友出去玩,我只能在家待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长大就好了。上初中以后慢慢养过来,到了高中,跟同学跑步打球都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刚出道时身体应该不错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那时候熬几个大夜都扛得住。”
沈知夏见他似乎在想什么,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怎么了?”
“想起件事。”季观南抬眼。
“沈知夏是你的本名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出道没改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小时候也叫这个?”
“户口本上一直是这个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家里人以前不怎么叫我大名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二丫。”
季观南眉梢微动。“那大丫呢?”
“哪来的大丫,我又没有姐姐。”沈知夏被他问得有些好笑,“就是个小名,我奶奶以前总这么叫。后来上学了,觉得难听,就不让家里人喊了。”
“谁给起的?”
“应该是我奶奶吧,具体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是独生女?”
“当然。”她看着季观南。
沈知夏听着觉得有趣,忍不住笑道:“照你这么说,我还真有个姐姐不成?”
“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“啊?”
季观南把折扇放到桌上。“你刚才说,出生没几天就病危了?”
“对。”
“家里人有没有告诉过你,当时是怎么治好的?”
“医院治好的吧。”
沈知夏想了想。“我妈说那时候医生都快没办法了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又慢慢好起来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这有什么不确定的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季观南语气寻常,仿佛只是聊起一件旧闻。“有些地方过去讲究借命。人到了生死关头,医药无用,家里便会想些别的法子。”
沈知夏听得一愣。“借命?”
“拿已经断了的命,去续另一条将断未断的命。也叫易命”
沈知夏放下茶杯。“季先生,你这话怎么听着跟电视剧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