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电视剧里未必没有真东西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小时候借过命?”
“我觉得你身上的气,可能从出生时就有了。”季观南看着她。
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知夏看看他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。“你是说,我爸妈当年找人做过什么法事?”
“以死者之命,续生者之命。一般用在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,一死一生,生者却又命悬一线。”
“还有这种法子?”
“有。不过这门术最忌讳的,不是借命,而是借了以后还不干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救活一个人,就得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。尸骨、姓名、祭祀,连同生前留下的痕迹,都不能再留。否则两人的因果牵扯不清,迟早会反噬到活着的人身上。”
沈知夏听得有些发怔。“可那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所以才叫禁术。”
季观南看了她一眼。“若你当真是以这种法子活下来的,家里人不曾告诉你,倒也说得通。”
沈知夏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名。“所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姐姐,是因为这个?”
“嗯。二丫这个名字未必有什么特别,但你出生时那场病,确实有些巧。”
“可我爸妈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既然术法要求抹去亡者的痕迹,自然也不能再向旁人提起。”
沈知夏皱起眉。“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说?”
“至少当年施术的人,多半会这么交代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绳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。我爸妈要是真经历过这种事,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露口风?”
“易命术有个规矩。”季观南道,“借命之后,死去的那个孩子便不能再留任何痕迹。不能立碑,不能受祭,连名字都不能再提。因为这门术要断的,不只是命,还有因果。施术的人会让家属彻底抹去那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,免得两人的因果重新牵扯,反噬到活着的人身上。”
“连提都不能提?”
“不能。尤其不能让被救活的孩子知道。”
沈知夏有些难以理解。“可那也是他们的孩子啊。”
“所以这法子才损阴德。”季观南道,“人死了,连曾经来过世上这件事都不许别人记得。”
沈知夏沉默片刻。“那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真有个姐姐,我爸妈这些年不告诉我,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说?”
“如果当年用的确实是易命术,那就说得通了。”
季观南将折扇搁在桌上。“不过你也不必急着信我。回去问问就是了。真有这回事,知道内情的人未必肯告诉你,但有些反应是瞒不住的。”
沈知夏皱起眉。她亲眼见识过季观南的本事,那日铜钱悬空、红绳自行缠上手腕的情形,至今还记得清楚。可即便如此,要她相信自己出生时曾牵涉进这样一场禁术,仍旧有些难以接受。
季观南拿起茶杯。“只是有些事,得问过当年的人才知道。”
恰好方宁接完电话回来,见两人相对坐着,沈知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不由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知夏回过神,“聊了点小时候的事。”
方宁看了看时间。“差不多该走了,下午还有个电话会议。”
沈知夏应了一声临走前,她又问了一遍红绳的事。季观南让她继续戴着,倒没再多说什么。
沈知夏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。“季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该怎么办?”
季观南抬眼看她。
“先回去问清楚。你出生那年究竟发生过什么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那我身上的问题呢?”
“有我在,你急什么?”
沈知夏怔了一下。季观南已经低头去整理桌上的茶具,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。她点点头,戴好帽子,跟着方宁出了门。回去的路上,她靠在车窗边,想着季观南说过的话。
这件事听着实在荒唐。她从小到大,父母虽然管得严,却从来没亏待过她。尤其母亲,直到现在还会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。若真有什么不能说的事,她不觉得父母会瞒她这么多年。何况她从来没听父母提起过另一个孩子。可转念一想,季观南说的若是真的,那个孩子在出生时就已经夭折,父母又怎么可能主动告诉她?想到这里,沈知夏反倒更想回家问个明白。
方宁坐在旁边翻行程,见她一路没怎么说话,便问:“季先生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问了点小时候的事。”
“你小时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回家问问阿姨不就知道了?”
沈知夏转头看她。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她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[妈,晚上在家吃饭吗?]
母亲回得很快。[在呀,你要回来?]
[嗯,今天拍摄结束了,刚好回去住一晚。]
没过多久,母亲又发来消息,问她想吃什么,说家里正好买了新鲜的鱼,要不要给她做最爱吃的清蒸鱼。
沈知夏回了个好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心下却渐渐沉了下去。方才在观云斋,她还觉得季观南的猜测太过离奇,可真到了要向父母求证的时候,反倒有些忐忑。若是直接问起易命术,父母恐怕只会觉得她听了什么荒唐传闻。可要从小时候那场病问起,又该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?她想了半天,也没想好。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,沈知夏收起手机,决定先不提季观南,等晚上吃饭时找个机会,问问自己小名的来历。
“宁姐,今天直接送我回家吧。”
方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“回隔壁市?”
“嗯,反正这两天没什么安排,回去看看我爸妈。”
方宁应了一声,联系司机调整路线。
沈家住在青州邻市,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,附近有公园,楼下种着几棵很大的香樟树。沈知夏这些年工作忙,难得回来一趟,家里的陈设却没怎么变,她的房间也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车到楼下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知夏上楼开门,刚换好鞋,便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。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听见声音,探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回来得正好,菜马上就好了。”
沈知夏放下包,凑到厨房门口。“做什么好吃的了?”
“你不是说想吃鱼吗?还炖了排骨。”
“这么丰盛?”
“你难得回来一趟,还不得多做两个菜。”
沈父坐在客厅看新闻,见女儿回来,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。
“这回拍摄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挺顺利。”
她没提之前拍摄出问题的事,父母年纪渐长,她工作上的麻烦,能不让他们操心便尽量不说。一家三口难得坐在一起吃饭,话题自然少不了她最近的工作。沈母一边给她夹菜,一边嫌她瘦了。沈知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,索性拿小时候的事打岔。“妈,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个小名吗?”
“二丫?”
“对。”
母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今天跟人聊天说起来了。”
“多大的人了,还提小时候的事。”
“怎么不能提?”
沈知夏夹了块鱼肉,状似随意地说道:“今天跟人聊天,他还问我,大丫在哪儿呢。”话说出口,她没有急着往下接,而是留意着母亲的神色。
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“什么大丫?”
沈知夏看得分明。母亲方才还在笑,听见这句话,脸上的神情却突然僵住了。她心里一沉,面上仍装作不经意。“就是听我说小名叫二丫,顺口问了一句。我说我哪有什么姐姐啊。”
她低头夹了些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小时候那些名字都是老人随便起的,哪有什么讲究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沈知夏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,又道,“说起来,我小时候不是生过一场大病吗?听说当时医院都没办法了,后来怎么治好的?”
“好端端的,问这些做什么?”沈母皱起眉,“多少年前的事了,我哪还记得那么清楚。”
“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”沈知夏夹了口菜,“我记得你以前说过,我刚出生没几天就住院了,那时候——”
“知夏。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忽然开了口。“吃饭就好好吃饭,别总提那些陈年旧事。”
沈知夏的话停在嘴边。她看看父亲,又看向母亲。沈母已经低下头,似乎只顾着吃饭,始终没再看她。一次是巧合,两次便很难再当作无事发生。沈知夏慢慢放下筷子。她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相信季观南的话,如今却有了判断。父母并非不记得当年的事,而是不愿意让她知道。
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些菜,却没尝出什么滋味。白天在观云斋,季观南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。
“借命之后,死去的那个孩子便不能再留任何痕迹。不能立碑,不能受祭,连名字都不能再提。尤其不能让被救活的孩子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