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有没有让你给钱？或者让你以后再去找他，做什么法事？”

“爸，人家真没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你先别急着替他说话。”父亲松开她的手，仍旧不放心，“你现在是公众人物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。万一让人拿住什么把柄，到时候传出去，你想过后果没有？”

沈知夏用力抽回手,她站起来，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。“我这次回来，是想问清楚小时候的事，不是来听你们说我交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！”

父亲也跟着站了起来。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”

“那你要我什么态度？”

“我们当爹妈的还能害你？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你们害我了！”

母亲连忙起身，挡在两人中间。“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老沈，你先坐下。”

父亲却没有坐。“知夏，你听爸一句话，别再跟那个姓季的来往。拍摄的事让你们公司想办法，别碰这些东西。”

沈知夏看着他。“公司想过办法了。”

“那就再想,你给他们赚钱,就让他们给你想办法解决。”

“想不出来呢？”

“那么大个公司，还能解决不了这点事？”

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。“爸，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次遇到了什么。”
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不就是拍摄出了点问题？”

“就这点问题？”

她的声音一下拔高。

“我是演员！你知道摄影机拍不清我的脸意味着什么吗？我不是偶尔上个镜头、拍张照片就完事了。我有合同，有档期，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工作。宣传片拍不了，电影、电视剧呢？以后要是每次都这样，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
“总有办法——”

“办法在哪儿！”

沈知夏打断他。“你给我找一个！你知道那天现场有多少人吗？导演、摄影师、灯光、场务，所有人都等着我。换机器、换镜头、重新打光，能试的全试了，最后还是拍不出来！”

她越说越急，眼圈也跟着红了。“我站在那儿，什么都没做错，可所有人都得陪着我耗。今天只是一个宣传片，要是明天正式进组也这样呢？我是不是要让整个剧组跟着我停工？时间长了我还能接到工作吗?”

母亲小声说：“知夏，你别着急……”

“我怎么能不着急？”

她转头看向母亲。“妈，我从小到大为了走到今天，花了多少时间，你们都看着的。现在我连自己为什么不能正常拍摄都不知道，你们却让我别问、别管、别去找那个唯一能帮我的人。我不是怕丢一份工作。我是怕以后连这行都做不了了。”

父亲原本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变化。他看着女儿，嘴唇动了动。“有这么严重？”

“我有必要拿这种事吓你吗？”沈知夏把袖子重新拉下来。“季观南给我的红绳只能暂时压住问题。他已经帮我把眼前的工作保住了，可我不能一辈子靠这么一根绳子拍戏。”

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。“他说过这东西只能暂时管用？”

“说过。”

“那他还说什么了？”这一次，父亲的语气终于不像先前那样咄咄逼人。

沈知夏看见他松动，反倒不急着往下说了。她拉开椅子坐回去，等父亲也坐下，才慢慢开口。“他说，易命术是一门很旧的法术，通常用在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。两个孩子，一个已经死了，另一个还活着，却也快保不住命。施术的人借死者的命，替活着的那个续命。”

母亲攥住了衣角。沈知夏看见了，却没有停。“术成以后，死去的孩子不能再留下任何痕迹。不能立碑，不能受祭，连名字都不能再提。因为这门术要断的不只是命，还有因果。要是家里人继续记着那个孩子，或者让被救活的孩子知道了她的存在，两边的因果就可能重新牵扯，反噬到活着的人身上。”等到她把最后一句说完，屋里静了下来。

沈知夏看着自己的父母。“这些话，是季观南告诉我的。他没见过你们，也不知道我们家以前住在哪儿。我只跟他说过小时候生过病，还有奶奶叫我二丫。”

母亲忽然站起身，快步走进厨房,水龙头被拧开，水声哗哗响起来。

她顿了顿没看自己的母亲。“爸，如果他说的都是假的，你为什么不敢听？”

父亲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沉闷的一声。“他还知道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他有没有说，当年给你治病的是谁？”

沈知夏心里一紧。“所以真的有人给我治过？”

父亲看着她，没再像先前那样否认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“知夏，你不明白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
“有些事，不是你知道了就能解决的。”

“可我现在已经出事了。”

父亲低下头。“你小时候差点没命。医院都说没办法了。那时候我们还能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后来你好不容易活下来，慢慢长大，身体也好了。我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
沈知夏看着他。“爸。”

父亲抬头看着沈知夏。

“如果你们当年真用了那个法术，季观南说他有办法处理。”

“他说能处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知道当年用的是什么法子？”

“他就是根据我身上的情况推出来的。”
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他真能看见你身上的东西？”

“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看的。但他确实帮我解决了拍摄的问题。”沈知夏放缓了声音。“爸，我不是来追究你们以前做错了什么。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救我。可你们总得让我知道，到底发生过什么。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，真有什么危险，我也不能一直躲在你们后面。”

厨房的水声终于停了,母亲站在门口，眼睛通红。“老沈。”

父亲没回头。母亲扶着门框，声音有些发抖。“要不……告诉孩子吧。”

他闭上眼。“当年先生说过，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
“可她现在都知道这些了。”

“你忘了先生怎么交代的？”

“我没忘！”母亲忽然提高了声音。“我怎么可能忘！”

她走过来，眼泪不断往下掉。“这么多年，我哪天敢忘？她小时候发个烧，我都怕得整宿睡不着。她后来出去上学、工作，我不敢拦着，可每次她打电话说不舒服，我心里都怕。”

母亲擦了擦眼泪。“但你看看她现在这样。她都回来问到咱们脸上了，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我怕说了她出事！”

父亲终于抬起头。“当年先生说得清清楚楚，不能提，不能认！你忘了知夏那时候什么样了？”

“我没忘！”母亲哭着喊了回来。“我生的孩子，我怎么会忘！”

沈知夏站起身。“妈……”

母亲看了她一眼，忽然说不下去了。父亲撑着桌沿，胸口起伏了几下，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
沈知夏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。“爸,我现在还活着，也长这么大了。你们当年拼了命救我，总不是为了让我以后什么都不知道，出了事也只能干等着吧？”

父亲的手搭在膝盖上，半天没有动。沈知夏没有再催。许久之后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。“你不是一直问，奶奶为什么叫你二丫吗？”

沈知夏抬起头。父亲望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鱼。“因为你出生的时候，前头确实还有一个。”

他停了很久。“是个女孩，比你早出来一点。只是她没能活下来。”

沈知夏坐在那里，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。

父亲没有看她。“那年冬天，你妈生你们俩的时候，出了不少事。”

沈知夏坐在原处，没有打断他。

“你是后出生的那个。前头还有个女孩，比你早出来几分钟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会儿。“可惜没留住。”

母亲低着头，手里的纸巾早已揉得不成样子。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才继续往下说。“后来你也病了。那时候，我们是真以为，连你也要留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