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。他和妻子结婚多年,确实一直盼着孩子。这一胎来得不算容易,怀孕期间也出了几次状况。只是这些事情,他刚才并没有说得太细。
胡先生见他不说话,摘下眼镜,叹了口气。“我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既然是来问孩子的事,总不能只挑好听的说。”
沈青坐直了些,着急的说:“先生,我家老二现在还在医院里。医生说情况很不好,您看她……”
“先别急。”胡先生抬手示意他坐稳,又将写着两个孩子生辰的纸并在一处。
“这两个孩子同胎而生,生辰挨得近,命数原本就牵连得深。一个没落地站稳,另一个又遭了这么大的病,倒像是这口气没接顺。”他沉吟片刻。“我这里有个旧法子,兴许能替活着的那个孩子争一争。”
沈青一下抬起头。
胡先生却没有立即往下讲,反而看着他。“不过这法子不是寻常的祈福消灾。真要动手,得拿你们家另一个孩子做引子。”
胡先生看沈青没说话,就知道他没听懂,便把话说得更清楚些。“就是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娃娃。她的尸骨还在不在?”
“还在。我们原本打算等她妈出院,再好好安葬。”
胡先生点了点头。“那倒还来得及。”
他从桌边取过烟袋,装好烟丝,却迟迟没有点火。“这门法子叫易命术,老辈传下来的东西,借的就是一胎同生的血脉。只是借了人家的命,就不能再把人当寻常亡者供着。往后不许立碑,不许祭拜,也不能再起名字。”
沈青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难看起来。“先生,孩子都没了,连个坟也不能有?”
“不是不能埋,是不能留名分、受香火。”胡先生拿烟袋敲了敲桌沿。“人死了,总得有个去处。可这门术偏偏要断了她在人世间的牵挂,才能把那点命数借过来。你们若是逢年过节又去烧纸、念她的名字,前头做的事就白费了,弄不好还要连累活着的那个。”
沈青低头看着桌上的两张生辰纸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“先生,您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胡先生抬眼看他。
“那也是我闺女!她才生下来几天,人就没了。我媳妇儿还在医院里等着给她起名字,等出了院,好好送她一程。您现在倒好,张口就要拿她的骨头做法,往后连个碑都不让立?”他说着站起身,连椅子都带得往后挪了一截。“早知道您说的是这个法子,我今天就不该来!我家老二是病了,可老大就不是我的孩子了?她活着的时候,我没本事留住她。人都没了,还要我这个当爹的亲手把她送来,弄得以后连个念想都没有……”说到最后,他声音已经有些发颤。
胡先生将烟袋搁在桌边,起身扶正被碰歪的椅子。“坐下,坐下。你急什么,我这不还没动手吗?”
沈青却站着没动。
老人叹了口气:“你当我不知道你心疼孩子?你要真是个不管孩子死活的爹,今天也不会大老远跑到我这儿来。可我既然把法子说出来,就得把里头的规矩交代清楚。总不能哄着你把事情办了,等往后出了岔子,再让你们一家人遭罪。”
他把茶碗往沈父那边推了推。“你先消消气。我问你,医院里的那个,眼下怎么样了?”
沈青没有回答。胡先生也不催,等他缓过一口气,才继续道:“我刚才替你们夫妻看过了。你们家子息缘浅,这一胎能得两个女儿,已经不容易。如今前头那个没留住,后头这个又遭了病劫。不是我故意把话说得难听,往后你们夫妻再想添个孩子,恐怕也难。”
沈青慢慢抬起头。“可老二还在医院里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医生能治,就该让医生治。我又没叫你把孩子从医院抱回来。”胡先生说着,重新坐下。“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,我也明白。可你今天既然来了,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点指望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生辰纸。“我说的这门术,不是拿死去的孩子换活人的命。她已经走了,命数却还与妹妹牵连着。借这一点牵连,替活着的孩子续上一程。成与不成,我不敢把话说满,但总归是一条路。”
沈青攥着生辰纸,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分明。
胡先生放缓了声音。“小沈,你舍不得老大,难道就舍得老二?她如今还在医院里受罪,你媳妇儿刚生完孩子,身子也没养好。倘若老二再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她以后怎么过?你回去好好想想。尤其是你媳妇儿,这事不能瞒着她。她怀胎十月,两个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这个当丈夫的,总得跟她商量。”
屋外有人喊着收草药,妇人应了一声,院子里传来竹筛碰撞的声音。沈青站了许久,终于慢慢坐回椅子上。他想起妻子生产后苍白的脸,想起她握着长女冰凉的小手,哭着说想给孩子起个名字。又想起暖箱里的老二,胸前贴着电极片,连哭声都微弱得听不清。
胡先生见他神情松动,才又开口:“其实你们家这事,最难的不是做法,是往后守规矩。孩子的尸骨用了,名字、香火、碑都不能再留。你们若答应了,就得认这个结果,不能今天救了老二,过几年又惦记着给老大补一座坟。那样两头都落不着好。”
沈青低着头,半晌才问:“真就一点东西都不能留下?”
“不是我不近人情,是这门术的规矩如此。”胡先生看着他。“你们若舍不得,我不勉强。回去继续给孩子治病,也没人拦着。可要是真要做,就得照规矩来。这事,只有一次。”
沈青没再说话。他把那两张生辰纸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兜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站起来。“先生,我得回去跟我媳妇儿商量。”
胡先生跟着起身。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沈青走到门口,老人又叫住他。“小沈,别嫌我多嘴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不是非得分出个对错来。你是两个孩子的爹,我知道你难。可眼下还有一个孩子等着你救,日子也不能就这么停在这儿。”
沈青背对着他,许久没有动。最后,他低低应了一声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下山的路上,他一直把手揣在衣兜里,攥着那两张生辰纸。临到医院门口,他才停下来,将被汗浸得发软的纸重新展开,仔细抚平。他原本是来替小女儿求一条活路的。如今却要回去告诉妻子,这条路得从他们已经失去的那个孩子身上走过去。
沈青回到医院时,已经是傍晚。妻子靠在病床上,手里攥着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。那是住院前买的,两件一模一样,领口都绣着小花。见丈夫进来,她立刻抬起头。“你去哪儿了?打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回了趟村里。”沈青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妻子见他神色不对,原本想责怪的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以为是孩子出了什么事,连忙坐直了身子。
沈青赶紧安慰,说医院那边没有新消息,自己只是去见了个人。他没有立即提起易命术。先说三叔来过,又说起后山的胡先生,告诉妻子自己去找老人看了两个孩子的生辰。
妻子听着,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。他们从前也听说过村里有人看事,逢年过节找先生择日、算命,都不算稀奇。可孩子如今病得这么重,她实在不觉得看个生辰就能有什么用处。
直到丈夫提起胡先生说他们夫妻子女缘薄,往后恐怕也很难再有孩子,她才慢慢安静下来。“这些话,听听就算了。”
妻子低头整理着怀里的小衣服。“孩子还在医院里治呢,别让他说得心里没底。”
沈青坐在床边,半天没有接话。他将胡先生提出的旧术告诉了妻子。
说到需要借用长女尸骨时,妻子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她抬起头,盯着丈夫看了许久。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我回来就是跟你商量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商量的?”妻子将小衣服抱在怀里。“那也是咱们的孩子。她生下来连口气都没有,我都没能好好抱抱她。现在连尸骨也要拿去做法?”
沈青伸手想扶她,被她躲开。他只好收回手,坐在床边没动。“我也不舍得。”
妻子红着眼睛。“你不舍得,还去问人家这些?”
沈青低下头,他本来想解释自己已经问过医生,也联系过其他医院,可话到了嘴边,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。妻子说得没有错。长女已经死了,那也是他们的孩子。他曾亲手摸过那张小脸,也答应过妻子,等她出了院,就给孩子找个好地方。如今却要他亲自把孩子的尸骨送出去。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沈青终于开口。“我今天又问了医生。省城那边也托人联系过了,孩子现在的情况,转院风险太大。”
妻子眼眶发红,却仍然摇头。“那也得治。钱不够咱们想办法,房子卖了也行。等她稳一点,咱们再去别的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老二还活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妻子看着他,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“老沈,咱们不能为了救一个,就把另一个也弄得什么都不剩。”
沈青再也说不出话。他坐过去,将妻子搂进怀里,过了许久,才低声说:“这事不做。咱们再等等医生。”
妻子靠在他肩上,哭了很久。直到情绪稍稍平复,她才想起丈夫方才没有说完的话。胡先生既然提出了办法,必然也说过具体的规矩。沈青犹豫片刻,将不得立碑、祭祀和提起长女的禁忌一并告诉了她。
妻子听完,反而没再哭了,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衣服,慢慢将衣领抚平。“那她算什么呢。”
沈青握着她的手,妻子声音很轻。“她在我肚子里待了这么久,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动,什么时候不动。现在人没了,以后连个名字都不许叫,逢年过节也不能去看看她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“那不就跟从来没生过她一样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