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踝，那里还留着一片小小的银鳞，是当初当鱼的时候留下的，现在长了腿，鳞片褪不掉，就留在那，像一块天生的记认。

那天他在水边走，碰到虎精原来的二头领，叫虎石，虎石跟他说，黑冈活着的时候，天天跟他们说，人面鱼就是天生的食物，金玉就是天生给虎精抢的，所以他们就要打，就要抢，抢到最后，黑冈死在水底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，现在这样各过各的，不好吗？

“其实我那天在礁石缝里捡到坐标仪的碎片了，”孙强突然说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塑料，上面还沾着胡余水的盐渍，“我试了试，芯片没全坏，能定位到最近的穿越点，就在山北那座冰峰顶上，要是我们想走，今天收拾东西就能走。”

胡刚和玉贵都愣了，胡刚挠了挠头，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，酒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，他也不擦：

“要走你走，我不走。我上周跟虎石约好了，秋天一起去山北打熊，熊皮能做褥子，我答应给胡丫做一件，她冬天在水里待着冷，我不走。”

玉贵也摆手：

“我也不走，我跟老族长说好了，明年春天我带年轻鱼去下游开一片新渔场，种那种产莲子的水生花，莲子能卖，藕能吃，以后大家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，我走了谁教他们做围网？不去不去，南洪维度的大平层有啥好，我这现在住水洞，推开就是胡余水，开门见山，比那个鸽子笼强一万倍。”

孙强把碎塑料扔在脚边，笑了，他本来也没想着走。

他想起那天胡丫拉着他看新长出来的水草，说强哥你看，这草今年长得真好，冬天能编垫子，比以前的软多了，那小姑娘脸上的笑，比南洪维度市中心的霓虹灯还亮。

他想起老族长上次跟他说，要让他当新的族长，他当时没答应，现在想想，当族长也没什么不好，领着一群鱼，过安稳日子，比天天倒腾黄金强。

风把碎塑料吹下了山坡，滚进了胡余水里，没一会就被波浪卷走了，连个泡都没冒。

孙强拿起酒碗，对着胡刚和玉贵举了举：

“行，那咱就不走了，就在这待着，以后胡余山就是咱的家，人面鱼是咱的族人，虎精是咱的邻居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
三个碗碰在一起，哐当一声响，酒液洒在石头上，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，留下一道淡淡的酒痕。

坡下传来胡丫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：

“强哥！刚哥！贵哥！新挖的金玉运过来了，老族长让你们下去看看呢！”

三个人都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山下走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，落在铺满青草的山坡上，远处胡余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，山北的金玉矿冒着淡淡的灵气，山西的虎烟筒冒起了做饭的烟，飘得很远，和山东水畔的鱼烟混在一起，分不出你我。

孙强走在最前面，脚步踩在青草上，软乎乎的，他想起当初睁开眼，摸到一身鳞片的时候，还想着怎么这么倒霉，坐标偏得这么离谱，现在才知道，哪有什么偏不偏，这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。

南洪维度的黄金再贵，买不到一整个胡余山的安稳，朱史维度的戈壁再大，装不下这一湖水的笑声。

走到半山腰，就看见胡丫站在那，手里举着一块刚挖出来的玉石，透润得像一汪水，阳光照过去，能看见里面淡淡的棉絮，像胡余水的云。

她笑着把玉石递过来：

“强哥，给你的，老族长说这块最好，给你嵌在腰上，你上次打黑冈受伤了，这块补灵气。”

孙强接过玉石，温温的，刚好贴合他腰上当初嵌玉的位置，一股暖流顺着腰往上走，走到心脏的位置，烫得他眼睛有点发潮。

他揉了揉胡丫的头，说走，咱们回去，看看新挖的矿。

一群人说说笑笑往水边去，胡余水的浪拍着岸边的石头，哗啦哗啦，像唱了千万年的歌，唱着人面鱼和虎精的故事，唱着三个外维度来的人，在坐标偏了的地方，找到了这辈子最安稳的家。

风顺着山谷吹过来，带着金玉香和水草的味道，吹过胡余山，吹过胡余水，把和平的日子，吹得一天比一天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