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谭琦相识是在三年前,那时卓小丘刚刚搬到这座地处江南的城市。她是北方人,出生在普通工薪家庭,学业是在北方完成的,作为记者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北方的出版公司。研究生毕业后,她在上家公司干了半年,辞职后来到现在的城市,在新公司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公寓。
谭琦是她在新公司转正后独立采访的第一个对象。当时的选题是“拆迁后的人生”,针对的是曾经获得巨额拆迁补偿款的人群,谭琦就是其中之一。
初次见面,二人约在回迁小区附近的咖啡厅。身高不到一米八、娃娃脸、笑容亲和、皮肤白皙——是谭琦留给卓小丘的第一印象。她事先看过资料,但当对方亲口报出年龄时,依然感到难以置信。那时三十岁的谭琦看上去像十八九岁的大学生,眼神澄澈,一言一行直白坦然。对方比她大五岁,卓小丘却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难得的少年气。
“不是帅哥,却能在人群中被一眼识别出来,那种特别的气质大概源于真诚。”——采访时,卓小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。
咖啡是谭琦请的。按他的话说,记者一年的工资可能没有他家的存款利息多,请客就免了。对方语气真诚,卓小丘没有感受到炫耀的成分,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。顺势聊到工作时,谭琦大方地告诉她:“我不用工作,因为完全没有必要。”
谭琦介绍,他的父母是自由恋爱,在那个年代十分难得。父母感情很好,对他也是关爱有加。他几乎没有遭遇过挫折,健康的长大,平稳的完成学业,然后家里就拆迁了。除了拆迁补偿款,他家还得到两套房。目前,谭琦和父母住在较大的房子里,另外一套租给了外来的打工者。
是老天眷顾的幸运儿,卓小丘心里有点酸,也很羡慕。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她身上呢?她想起老家的房子,不破但也不是什么高档小区,位置也不尽人意,远没有到需要拆迁的程度。人各有命,她转着笔问:“不上班你每天都做些什么?”
“打游戏、和朋友聚会、出去旅行,有很多事可以做。一开始我也买买股票,学习别人理财,结果都亏了。折腾来折腾去,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将钱存在银行。既然没有投资头脑,就借给别人,让别人帮你挣嘛。我的物欲不高,钱基本花在游戏和吃上,很少买特别贵的东西。我父母也是,他们比我要节省,利息和房租足够支撑我们的日常开销。啊对了,我爸妈还有退休金。”
确实如此。谭琦的穿着十分普通,浑身上下连个牌子都没有,全是在网上买的便宜货。
谭琦比较健谈,采访从中午持续到傍晚。卓小丘迟迟没有结束对话是因为对方的直白与坦率,与谭琦聊天令她感到愉快。在此之前,拆迁户在她心中多是暴发户和赌徒的形象。现在看来,是她刻板了,倒也不是不存在清流。
告别时,谭琦提出的请求令卓小丘猝不及防。
“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?我能请你吃饭吗?”对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,“我是指工作之外的时间。”他挠着后脑勺,与刚刚侃侃而谈不同,表情略显局促和羞涩。
卓小丘几乎没有犹豫。“当然可以。”
“那就明天吧。”
“啊?”
原来“以后”指的是明天。
卓小丘租住的公寓离谭琦家有些距离,坐地铁要三十分钟。谭琦订的云南餐厅在卓小丘家附近,走路不过十分钟。是个体贴的男人——单就这一点,卓小丘在心中又给谭琦加了几分。
次日晚,二人相约餐厅。通过聊天,卓小丘得以更加深入的了解谭琦。她没有将这晚的对话加到采访记录中。就如谭琦所言,这是工作之外的时间,他们面对的彼此是工作之外的身份。
“三十岁了仍和父母同住,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妈宝?”谭琦问。
正是她的心中所想,卓小丘笑而不语。
“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,我不是。我只是觉得应当和父母住一起,方便照顾他们。暂且不提赡养义务,我能拥有这么轻松的生活全是仰仗他们,不是吗?所以我才留在家里,我要照顾他们,给他们做饭。”
思路清奇,好像很有道理,卓小丘“咯咯咯”地笑出声音。事实上,自从落座,二人的笑声从未间断。与谭琦聊天,就像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,令卓小丘感到放松。谭琦的亲和力源于骨子里的真诚,这让她可以放下所有戒备,卸下所有伪装,在对方面前轻松的做自己。
谭琦主动提起与爱情有关的话题。据他自己交代,他交往过五个女朋友。无一例外,他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一个。
“她们觉得我幼稚。”
这是一句大实话。若放到现在,卓小丘一定会思考“幼稚”两字暗藏的深意,并认真考虑二人的关系。可惜,当初她并没有想那么多。
卓小丘到这座城市不过一年,人生地不熟,平时忙于工作,出去玩的机会不多。谭琦恰恰是个本地通,他或许没有投资头脑,但对吃喝玩乐却十分擅长。饭后,他红着脸向卓小丘表示:若有机会,想带她逛遍整个江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