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十七年前拍的。
这个时间是阿留根据图像文件最底层的设备记录核出来的。北边没有给照片附任何说明,只说它来自一批旧纸质档案,后来被人重新扫描。画面里一共八只低温舱,六只亮着维持灯,两只已经打开。林知衡站在最右侧,低头看一张纸,右腿明显不太受力。照片边缘还有半个人,只拍到手臂,袖口上印着一个很小的“C-4”。
“东塔没有这个部门。”阿衡核验完说,“至少正式编制里没有。”
林弥把照片放大:“白门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R-0?”
“无匹配。”
HC-01补充:【C系列曾被多个灾害安置项目重复使用,不具备唯一指向。】
“那先别猜。”
林弥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句话。以前碰见一个编号,大家恨不得立刻给它找个主人;现在他们总算学会了先让编号只是编号。照片上的八只低温舱也是一样——里面有没有人、是谁、后来去了哪里,都不能凭一张旧照片往上补。
她重新问北边:【你们知道照片在哪里拍的吗?】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。
【知道。】
【旧称:折返点。】
【坐标可以给。】
坐标落在北方旧物流线西侧,离现在那个不登记人员的北方节点还有四百多公里。闻朔看完地图后认出了附近的铁路,但没听过“折返点”这个名字。周既明也不知道。阿留最后从R-0一份维修账里找到过两次物资去向,写的是“C4临时保存点”,一次送低温滤芯,一次送电池。
林弥盯着照片角落那截袖子:“看来C-4不是人。”
阿衡说:“目前更可能是设施或工作组。”
“那八只舱呢?”
北边这次没有直接回答。
对方先问了一句:【你们查这批人,是想知道他们现在是谁吗?】
林弥回:【不是。】
想了想,她又补了一句:【先想知道他们当年有没有同意被放进去。】
消息发出去以后,对面很久没动静。
小蘑菇正好端着一碗刚晒好的蘑菇干从门口经过,探头问她:“北边还要吗?”
“第一批还没吃完。”
“可以囤。”
“你最近为什么这么想给人送蘑菇?”
“他们缺。”
“他们只说缺盐。”
“现在也有蘑菇了。”
林弥竟然没法反驳。
岑昼从它碗里拿了一片。
小蘑菇立刻拍他的手。
“不能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样品。”
“少一片。”
“那就不是一碗。”
岑昼把蘑菇放回去。
林弥看着他:“你居然真放回去了。”
“它不让。”
“进步很大。”
岑昼看她一眼:“我以前也不会抢。”
“你昨天还说我六岁抢三尾兽果子。”
“闻朔说的。”
“你点头了。”
“我只是听。”
“你那个点头很有立场。”
小蘑菇抱着碗走了,显然不想卷进这场旧账。
北边的回复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【同意过一次。】
林弥脸上的笑淡了。
【什么意思?】
【他们同意低温保存。】
【后来醒过。】
【醒后有一部分人拒绝继续保存。】
【东塔仍把他们列在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中。】
林弥把终端放到桌上。
“阿衡。”
“正在核验。”
十二人的历史名单已经封存,阿衡改查制度文件。很快,它从自然人类连续性项目最早版本里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规定:低温保存对象复温后,如果身体状况允许,可以重新确认保存意愿。最初写的是“必须重新确认”,两次修订以后变成“建议重新确认”,最后干脆成了“既有授权在恢复清醒后持续有效,除非完成正式撤回”。
林弥问:“正式撤回怎么做?”
阿衡把流程调出来。
本人申请,医学评估,项目伦理复核,连续性委员会批准。
一共四步。
“最后那个委员会是什么?”
【自然人类连续性委员会。】
“也就是说,我不想继续被你们保存,要你们批准?”
“后期制度是。”
林弥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。
岑昼把她刚才喝了一半的水推近一点。
她喝了一口,还是觉得火气没下去。
北边又发来一份东西。
不是名单。
是九份手写撤回申请。
姓名全部遮掉了。不是北边遮的,是原件本来就被黑墨涂掉。能看到的只有申请内容和处理结果。
第一份写:【本人已完成复温,意识清楚,要求停止下一周期低温保存。】下面批复:【不批准。理由:群体连续性价值较高。】
第二份更短:【我不想再睡。】批复仍是不批准。
第三份写了整整一页,最后一句是:【你们每次说下一次醒来会更好,但我已经醒过三次。】处理结果:【建议心理干预后重新评估。】
第七份的字很潦草。
【我的女儿已经死了。】
【我醒来不是为了等你们再造一个人类社会。】
【让我出去。】
下面没有批准,也没有驳回。
只有一个章:
【转C4观察。】
林弥看完,把文件推给岑昼。
“这就是折返点。”
岑昼看了几秒:“至少有九个人去过。”
“照片只有八个舱。”
“不是同一批也可能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等北边给允许提供的信息。
这一次,对方没有再一条条挤牙膏,而是发来一段完整说明。
C4最早只是复温观察站。有人低温后身体不适合再次进入休眠,也有人醒来以后明确拒绝继续参与项目,于是被送到那里“暂缓处理”。项目方原本计划等他们状态稳定,再重新做意愿评估。
可问题就在“稳定”两个字。
有人哭,被认为不稳定。
有人愤怒,被认为不稳定。
有人拒绝回答,被认为不稳定。
甚至有人非常冷静地说“我不想继续”,记录里仍写着“对长期人类存续价值缺乏充分理解,建议延后决定”。
林弥看到这里,忍不住问:“那什么样才算稳定?”
北边回:【愿意继续。】
很短。
也够了。
闻朔后来接进频道,看完那几份申请,只说了一句:“林知衡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往外转人。”
“他有这个权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转?”
“偷。”
林弥看他:“你说得挺熟练。”
“他确实很会。”
林知衡没法正式批准那些撤回申请,于是换了一种办法。
把人从项目里弄丢。
C4的低温舱属于外围临时设备,不接白门主接口;复温观察期间,项目方又为了避免数据污染,暂时关闭一部分身份同步。这本来是管理漏洞,后来被人利用成了出口。只要在身份重新同步之前把人送走,再让原系统收到一份死亡或转移失败记录,就能短暂切断追踪。
“跟R-0的主体分离很像。”林弥说。
“时间更早。”阿留回答,“C4可能是后来R-0协议的实践来源之一。”
林弥想到了余白。
那句“位置不能空,所以会补”,到现在仍没完全解释清楚。她把C4资料转给余白时特意没提自己的猜测,只问她有没有印象。
余白看了很久。
【没有。】
过了两分钟,她又发:
【但我讨厌这个地方。】
林弥问:【为什么?】
【不知道。】
【看到“不批准”三个字就烦。】
【算印象吗?】
林弥回:【算你的感受,不算证据。】
余白发了一个“哦”。
然后又补一句:【那我还是烦。】
这就够了。
下午,北边终于同意提供“折返点”的后续记录。
不是人员资料。
是一份设备使用日志。
C4运行过十一年,记录过四十三次复温观察。十九人重新进入低温,六人死亡,十一人被转回其他设施,剩下七人的去向被统一写成:
【转运失败。】
可那七次所谓“转运失败”,没有一具遗体,没有设备损毁,没有事故报告,甚至连维修记录都没有。
林弥问:“七个人都被林知衡送走了?”
阿留说:“不能确认。”
“那能确认什么?”
“七次转运失败中,有五次出现过同一个临时设备授权码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串字符。
【LZH-17】
林弥盯着前三个字母。
“太明显了吧。”
闻朔说:“他取授权码一直很懒。”
“林知衡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LZH-09。”
“他就没想过藏一下?”
“可能觉得没人会查。”
林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没正式认过的舅舅在某些地方确实很随便。
另外两次没有LZH授权码。
其中一次发生得更早,那时林知衡还没接触C4;另一次则发生在他最后离开R-0之后。
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别人做过同样的事。
“照片是谁拍的?”林弥忽然问。
北边答:【不知道。】
“林知衡为什么会在里面?”
【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一句话。】
【字迹不是林知衡。】
“什么话?”
照片背面的另一行字被传过来。
【今天放走八个。姓林的说别拍脸。】
林弥看着“放走”两个字。
“八个?”
可设备日志里被写成“转运失败”的只有七个。
阿留重新核对。
“照片拍摄日期对应的日志,当天记录了八次复温结束。其中七人标记转运失败,另有一人标记死亡。”
主控室安静下来。
林弥问:“有遗体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八个。”
“高度可能。”
“死亡那个是谁?”
阿留没有查。
它先问:“是否有必要?”
林弥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如果那个人后来活着离开了C4,那么那份“死亡”很可能正是保护他的东西。现在为了证明他没死,再把身份翻出来,没有意义。
北边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
对面发来一句:
【我们不知道八个人后来分别是谁。】
【也不准备查。】
【只知道至少五个人后来到过北边。】
“活着?”
【到达时活着。】
“后来呢?”
【有人留下,有人走。】
“现在?”
这一次北边没答。
林弥反应过来:“不用说。”
【好。】
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边界了。
知道一个人曾经成功离开,有时候就够了。
可林知衡那句话仍然没解释。
【这些人不用回来。】
“回来”到底是回哪里?
回C4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