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东塔?
还是白门?
阿衡继续查那一时期的项目文件,直到傍晚才找到答案。
C4的正式全称并不是“复温观察站”。
那只是后来对外的名字。
最初项目名叫:
【自然人类连续性回返评估点C-4。】
所有复温对象醒来后,都要接受一次“回返评估”。
评估通过,重新进入连续性计划。
评估失败,继续观察。
“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默认人要回去。”林弥说。
“是。”
“拒绝算失败。”
“后期记录显示,是。”
“那林知衡写‘不用回来’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闻朔点头。
这一次没有更大的秘密。
也没有新的基地藏在后面。
只是有人在一套默认所有人最终都要回归的制度旁边,偷偷开了一扇门。
放人出去。
林弥看着那张旧照片,第一次觉得林知衡留下的那句话没那么像遗言,也没那么像什么了不起的宣言。
更像一句工作备注。
这些人不用回来。
让他们自己走。
很林知衡。
当天晚上,远港那边也看到了C4资料。
夏临秋没有参与技术讨论。她最近每天照常教课,课上学生比以前多,因为很多人开始发现自己“实际活了多少年”和“以为自己活了多少年”不是一回事,干脆重新学一些东西。
她只在公共频道里问:“那些醒过又不想睡的人,后来都出去了吗?”
林弥回答:“不知道。能确认至少有一部分出去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是谁?”
“我现在连我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夏临秋说得很自然。
“少知道几个也没什么。”
顾栖在旁边笑她:“你昨天还翻了三遍通讯记录。”
“我看她有没有再发。”
“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失望?”
“她活着,忙自己的事,很正常。”
说完不到一分钟,夏临秋又问了一遍值守人员:“北边通道今天没坏吧?”
顾栖没拆穿她。
林弥也没有。
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二天清晨。
北边主动发来一条请求。
【我们想把C4的旧设备关掉。】
林弥看到时还没完全醒。
【为什么?】
【它昨晚亮了。】
她一下清醒。
【什么亮了?】
【回返识别灯。】
阿衡立刻接入,但没有远程碰设备,只要求北边描述现场。C4已经废弃很多年,主电源早断了,只剩一组独立低温应急电池。昨晚没有人进入,凌晨三点左右,走廊尽头的一盏白色识别灯自己亮起。
亮了四十七秒。
然后熄灭。
北边没有派人靠近。
只让一个离线机械设备从外面拍了照片。
白灯下面的旧屏幕出现过一行字:
【检测到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对象重新建立公开联系。】
林弥看到“公开联系”四个字,第一反应就是远港和北边最近建立的通道。
阿衡却否定了。
“远港不属于C4储备对象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正在离线核验触发条件。”
林弥想到了周既明。
可他的身份匹配昨天已经中断,而且他们没有再向白门公开任何生物信息。
北边又发来第二张照片。
这次是识别灯熄灭前最后一秒的屏幕。
上面多了一行:
【回返对象数量:8。】
林弥盯着那个数字。
正好八个。
十七年前那张照片里被“放走”的也是八个。
“它找到他们了?”
阿衡回答得很快:“不能这样判断。只能确认C4仍保存八个回返槽位,且某个条件触发了重新识别。”
“槽位?”
“是。”
“人走了十七年,位置还留着?”
“是。”
林弥突然想起那句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话。
位置不能空。
所以会补。
她没说出来。
岑昼显然也想到了,抬头看她。
阿衡继续往下查,几分钟后给出一个更糟的结果。
“C4八个槽位没有对应姓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姓名字段已被删除。”
“林知衡干的?”
“未知。”
“那它怎么召回?”
“按位置。”
林弥没听懂。
阿衡解释:“它不需要知道离开的人是谁。只知道有八个连续性位置曾经被占用,现在为空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系统会尝试寻找符合条件的人重新填入。”
林弥彻底醒了。
“原来的八个人都跑了,它就找新的八个人?”
“按后期规则,是。”
岑昼问:“谁符合?”
阿衡没有回答。
它先关闭了所有能够被C4读取的现行人员接口。
可已经晚了一步。
旧屏幕自己跳到了下一页。
北边把画面传回来。
没有姓名。
只有八个空白框。
第一个框下面,缓慢出现了一行新字。
【候选主体检索中。】
第二个也是。
第三个。
一直到第八个。
林弥看着那八个框,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。
她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东西。
系统不恨谁。
也不认识谁。
它只知道这里原来有八个人,现在少了八个。
所以要补。
“能关吗?”她问。
阿衡说:“C4本地可以物理断电。”
“北边愿意?”
【愿意。】
“那就关。”
HC-01却在这时提醒:【物理断电只能停止C4执行端。回返槽位源数据可能仍存在于白门。】
林弥看着它:“那也先关。”
【同意。】
北边的人没有去碰控制台。
他们直接切断了最后一组应急电池。
白灯灭了。
八个空框一起消失。
从发现亮灯到彻底断电,一共二十三分钟。
没有人被查出姓名。
也没有人被拖回来。
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结束。
可断电前,C4自动吐出了一张纸。
老式热敏打印,字已经很淡。
北边等设备彻底离线以后才过去拿。
纸上是八个槽位的历史状态。
前七个都写着:
【原主体:已脱离。】
第八个不同。
【原主体:脱离失败。】
林弥盯着最后四个字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阿衡说:“需要历史记录才能判断。”
“C4本地还有吗?”
【北边正在找。】
半小时后,他们找到了一份纸质值班日志。
日期就是照片拍摄当天。
那天确实准备放走八个人。
前七个顺利离开。
第八个人在离开C4之前醒了。
然后拒绝走。
值班记录只有一句:
【本人要求留下,理由:还有一个孩子没醒。】
林弥心里一动。
继续往下。
第二天:
【仍拒绝离开。】
第三天:
【协助关闭两组身份识别。】
第五天:
【孩子复温失败。】
第六天:
【成人对象自行离站。去向未知。】
没有姓名。
没有关系。
也没有孩子的编号。
只有值班员后来补写的一句话:
【他说孩子不回来,他也不回。】
闻朔看到这里,忽然问:“那张照片能再放大吗?”
林弥把照片重新调出来。
“哪里?”
“林知衡左边。”
那是两只已经打开的低温舱。
其中一只舱盖上搭着一件衣服。
很小。
明显不是成年人的。
林弥放大。
衣服胸口有一块手工缝上去的布。
针脚歪歪扭扭。
上面只有一个字。
【七】
岑昼站在她旁边,半天没动。
林弥慢慢转头。
“你认识吗?”
岑昼看着照片。
很久以后,他才说: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东塔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第七执行体启动以前。”
林弥没出声。
岑昼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胸口那条早已不存在的旧编号位置。
“那件衣服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以前穿在一个人类孩子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