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T-07就是那个没醒的孩子,也许不是;也许拒绝离开的成年人认识他,也许等的是另一个孩子。把所有缺口强行拼在一起,只会得到一个好听却未必真实的答案。
岑昼最后只保留了三件确认过的事。
他在正式成为第七执行体之前见过T-07。
他曾为那个孩子停过三秒。
L-07因为这三秒,把“七”留给了他。
“你介意吗?”林弥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个编号以前可能属于别人。”
岑昼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介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现在不是名字。”
林弥懂了。
第七执行体已经是历史编号。
岑昼才是他的名字。
“那还叫你阿七吗?”
岑昼看她。
“你一直叫。”
“你要不喜欢可以不叫。”
“可以叫。”
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行,阿七。”
岑昼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事情到这里,本来已经可以停下。
可阿留在整理L-07那份夜间安全评估时,发现了一页不属于儿童观察区的附件。
那是一张人员转移申请。
申请对象没有姓名。
编号被涂掉。
年龄栏也被划去。
唯一没删的是申请理由:
【该对象不适合继续作为儿童样本留存。申请转出东塔。】
申请人:L-07。
审批结果:拒绝。
下面多了一行后来补写的字。
【第二次申请:拒绝。】
【第三次申请:未提交。】
林弥盯着“未提交”。
“为什么不交了?”
阿留继续往后翻。
第三次申请后面夹着一张设备借用单。
借用设备:
一台儿童低温转运舱。
两组便携电池。
一辆地下维护车。
归还情况:
维护车已归还。
转运舱未归还。
电池未归还。
日期就在T-07观察记录消失的前一天。
房间里一下安静了。
闻朔先开口:“她把孩子送走了?”
阿衡说:“只能确认设备未归还,不能确认转移成功。”
林弥却已经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“如果成功了,去了哪?”
没有人知道。
直到北边那边又传来一条消息。
他们在C4照片的封存箱最底下找到了一张旧地图。
地图不是C4的。
是东塔到西部的一条地下维护线。
其中一段被红笔圈出来,旁边写着:
【L-07送到这里。】
再往西,路线断了。
断点旁边还有另一种字迹。
林弥一眼就认出来。
林知衡。
他写:
【我接。】
这一次,没有新的基地,也没有陌生编号。
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把孩子从东塔送出去。
另一个在半路接走。
林弥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他们已经离答案很近了。
阿留沿地图核对旧路线,几分钟后报出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区域。
“路线终点附近,后来建成西原长期保存站。”
原野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
“我去查。”
“别查姓名。”林弥立刻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也别开联网索引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先查旧儿童设备。”
“林弥。”
“嗯?”
原野叹了口气。
“我现在也会。”
“哦。”
西原的旧仓库很大。
很多设备从来没人彻底清过。
二十分钟后,原野重新接进来。
他没有说找到人。
也没有说找到舱。
只传来一张照片。
一块很旧的儿童转运舱铭牌。
设备早就报废,舱体也不在了,只剩铭牌被压在仓库登记册下面。
来源:
【东塔地下二层。】
接收时间与L-07借走设备后的第三天吻合。
接收人没有姓名。
只有手写备注:
【孩子已醒,不再入舱。】
下面还有一句:
【林知衡带走。】
林弥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所以他活着离开了西原。”
阿衡说:“至少在那一天,醒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未知。”
岑昼一直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问原野:
“登记册还有下一页吗?”
原野翻过去。
下一页是普通物资记录。
再下一页也是。
直到第五页,夹着一张很小的纸。
像是从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画了一只鸟。
画得很丑。
周既明在旁边看到以后突然说:“这个我见过。”
林弥转头:“哪?”
“我第一次短暂复温的地方。”
他之前说过。
墙上有一只很丑的鸟。
舱盖里还贴着:
醒了别乱动。
如果看见白灯,先拔电源。
林弥一下坐直。
“同一个地方?”
周既明盯着那张纸。
“至少画法一样。”
纸背后还有字。
不是林知衡。
也不是L-07。
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写没多久。
只有一句:
【鸟会飞出去。】
下面画了一个很大的箭头。
指向纸的外面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编号。
原野问:“继续查吗?”
这一次岑昼沉默得更久。
然后他说:
“先停。”
林弥看他。
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那只画得很难看的鸟。
“他醒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开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弥没有劝他继续。
阿留把所有资料原样封存,T-07仍然只是T-07,没有被他们追成一个现在的名字。也许他后来去了北边,也许去了别的地方,也许活了很多年,也可能早已死去。
他们不知道。
但至少这一次,未知没有让林弥觉得难受。
有些人的下落,本来就不该永远留在系统里。
傍晚时,岑昼回自己房间之前,林弥忽然叫住他。
“阿七。”
他回头。
林弥本来想问他今天难不难受,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。
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吃蘑菇吗?”
岑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。
“样品?”
“不是,小蘑菇刚送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个人坐在门口吃了半碗。
味道一般。
岑昼吃到第三片时,忽然说:“林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以为七是他们给我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也是。”
林弥等他继续。
“但原因不一样。”
以前的“第七”像一道编号。
排在第六后面,第八前面。
方便登记,方便调用,也方便报废。
现在他才知道,在那之前,有一台还没正式获得编号的机械原型,因为一个害怕的孩子停了三秒。
有人看见了。
然后把那个数字留了下来。
林弥咬着蘑菇干:“那你还要吗?”
岑昼点头。
“要。”
“行。”
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岑昼却说:“名字是我的。”
“七不是?”
“七可以有很多人的。”
林弥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”
T-07可以是七。
第七执行体也可以是七。
她叫的阿七还是七。
一个数字没必要只能属于一个人。
就像两个顾栖也不用非得消失一个。
那天晚上,岑昼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历史档案打开,在“第七执行体”那一栏后面加了一条备注。
【编号来源:部分未知。】
【已知记录:与T-07历史相关。】
【保留。】
没有写纪念。
也没有写继承。
只写保留。
确认以后,他关掉终端。
而在另一边,原野整理西原旧仓库时,又翻出了那本登记册。
他没有继续查T-07。
只是按照林弥他们定下的规则,把夹在里面的纸一张张重新归档。
翻到最后时,一张以前粘在封底上的纸掉了下来。
不是儿童记录。
是一份很多年前的设备清点。
最下面有一行林知衡的字。
【小七已离开。】
下一行:
【周既明明天到。】
再下一行写得很重。
【这里不能再留人。白门已经学会顺着空位找活人。】
原野看完,立刻把文件切成离线。
可最后一句已经足够让他停住。
白门会顺着空位找人。
C4的八个位置是这样。
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也可能是这样。
那么H系列呢?
那些早就被他们解除、撤销、拒绝的旧位置,真的只是空了吗?
原野没有自己往下猜。
他把纸拍下来,发给阿衡。
半小时后,东塔返回一条离线核验结果。
【发现同类空缺槽位。】
林弥刚准备睡,又被叫了起来。
她披着外套走到终端前,头发还是乱的:“几个?”
阿衡回答:
“一个。”
屏幕上只有一条旧记录。
【H系列核心连续性位置:01。】
【原绑定主体:已解除。】
【当前状态:空缺。】
林弥盯着那个“01”。
“它准备找谁补?”
阿衡没有回答。
因为就在他们查看这条记录的同时,状态变了。
【当前状态:空缺。】
闪了一下。
随后变成:
【候选主体:生成中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