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好像还在那座北方的小城,一个寻常的上午,他来找她。
沉默了很久,她看着水,他看着她,一直到傍晚,一只鱼也没钓上来。
他们往回走,徐柚白落在后边,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得,蹲下身,不顾针刺般的冷,徒手捏了个雪球,把压紧实的雪球朝那人狠狠砸去。
雪球撞在他的左肩,霎时间粉身碎骨,细碎雪粒顺着同样苍白的大氅哗啦啦往下坠。
“……姐姐。”他扭过头望着她,任由碎雪落进衣襟里,嘴角露出一个笑,很苦,“我一直、一直以为你死了……”
他凑近来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泪水滑下来,顺着下颌滴落,落在雪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眼睛里还是空空荡荡的,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,只是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。
她终于正眼看着他的脸,深邃俊美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,但又总觉不太对。他的肤色不再白净,轮廓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,眉目冷硬,薄唇似刃,已是一把出鞘的宝剑。
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。但她还没想好,他已经开口了。
声音有些哑,带着鼻音:“我现在是知州了。”
“我很争气。”他说,目光定定地看着她。
湖面安静极了。雪落在水面上,无声无息地融化。
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山脚下的小院,严溪轩和一家人吃了晚膳,抱病许久的舅母也来了,他们说着些恭喜升官之类的客套话。
饭毕人散。“你今晚住这里吗?”徐柚白问道。
“嗯。”严溪轩点头。
徐柚白将他带到空置的房间,拨弄着灯芯,火苗跳起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了一下。
没过多久,身着青衣的小厮抱着厚厚一摞文书,气喘吁吁地站在柴扉前,说是衙门里送来的紧急公文。严溪轩道了声辛苦,接过那摞文书,放在桌上,解开捆扎的细绳,翻开最上面一本,就着那盏油灯开始批阅。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?”徐柚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揶揄。
严溪轩手上不停,只笑道:“我刚来这里,人生地不熟,想要管住那些官员,需要时间。”
徐柚白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她看着灯下他专注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:“那帮我一件事吧。”
“我家现在管不了这件事,你可要管一管。”徐柚白把茶杯搁在桌上,把王德财欠债不还的事情说了,又说她回去之后托人打听了一圈,才知道王德财攀上的是扬州府衙里的一位同知,两人私下里有利益往来,王德财每年孝敬他不少银子,作为回报,那位同知在衙门里替他压了不少事。
“正好。”严溪轩听完,放下笔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,“我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要查扬州的账。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。”
第二日,是个晴天。腊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,没什么暖意。年关将近,东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采买年货的人。徐柚白从铺子里出来,打算去南街的纸墨庄买几刀红纸,回去写春联用。刚走到十字街口,一个人影蹿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。
“姑奶奶!我错了!这是五百两,都是孝敬您的,求求你放过我表哥吧!”是王德财,他不停向徐柚白磕头。
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,扭头看了过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双手举过头顶,哭得那叫一个凄惨:“他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,不能因为得罪了您和新来的知州就丢了官啊!”
这人句句阴阳,哪里是来还钱的,分明就是来泼脏水的。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果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什么叫得罪了我?”徐柚白才不怕他,都做商人了,谁还在乎那些脸面,“你欠了我的债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不还,我自然要找你麻烦。至于你表哥之事,严知州是从梁州来的,正是当年大败南蛮的严将军,你若不服,就找他去。”
说罢,徐柚白转身就走,不再理会后面人群的议论。
“新知州是严将军?”
“就是那个打到南蛮投降的严将军?!”
“据说他以前还是个状元呢!文武双全!”
……
“柚子姐姐,你不高兴吗?”
待她回到铺子里,刚散衙的严溪轩正坐在后堂的椅子上喝茶,他着了身青色夹棉直缀,一只手搁在桌沿,修长且骨节分明,指尖泛着一点温润的光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。
她认得那张脸,那道身影却陌生——太高大了,太沉静了,和她记忆中的少年,隔了一段说不清的距离。
“没有。”徐柚白复盘了和王德财的争吵,越想越气,但面上不显,“那王德财不肯还钱,还想攀咬我。”
“我以年终核账的名义,把这几年账簿都调上来查阅。大概还要几日才能查清。”严溪轩安慰道,“到时王德财会老实把钱还你。吃吧。”
他手边放着一碟桂花糕,一块也没动,像是专门给她带的。
“是枕雪斋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