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州衙。
暮色从高高的院墙上方压下来,将青灰色的屋瓦染成一片沉沉的暗蓝。衙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,在腊月的寒风中微微摇晃,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,在石阶上荡来荡去。后衙里很安静,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一两声更鼓。
张亦安大步流星地穿过仪门,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,生得虎背熊腰,一张方正的脸上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犷。他在后衙转了一圈,没找到人,一把拉住路过的小童:“严大人呢?”
小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站稳了才道:“张将军,您来晚了,大人不在。”
“不在?”张亦安皱起眉头,“他这几天怎么都不在衙门住?他以前在梁州可不是这样的——通宵达旦地批公文,赶都赶不走。”他松开小童,又补了一句,“寄灵,他去哪儿了?你可别瞒我。”
小童缩了缩脖子,朝许滔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您去问许滔吧,这几天都是他给大人送的文书。”
许滔正在廊下整理马鞍,闻言抬起头来,对上张亦安的目光,面无表情地道:“将军,您别看我。大人去哪儿,从来不跟我说。”
张亦安瞪了他一眼,又无可奈何,只得一甩袖子,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,嘀咕道:“邪了门了。到了扬州,倒学会往外跑了。”
“你在梁州干得好好的,皇帝为何要把你调来扬州?”
她问得很随意,像是闲聊,但严溪轩知道她不是在闲聊。他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扬州是吴王的封地。太子薨逝,陛下也要重新安排我们这些臣子。”
徐柚白用手指支着下颌,眼珠转了转,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深意:“所以,陛下是要把你划到吴王麾下?这样好吗?不是说陛下最宠信的是四皇子燕王吗?”
严溪轩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目光落在那些缓缓舒展的叶片上,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:“吴王目前居长,按理法,他将是太子。但圣心难测,谁也说不好。”
徐柚白没有再追问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张亦安终于在姥姥家的小院里堵到了人。
他推开柴扉的时候,严溪轩正坐在堂屋里,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,手边搁着一杯热茶,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别人家里,倒像是在自己书房里。张亦安一口气堵在胸口,正要开口抱怨,忽然注意到堂屋里还有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年轻女子,坐在严溪轩对面,手里也端着一杯茶。
他愣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严溪轩看到他,倒也没有意外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进来,然后转向徐柚白,语气自然地介绍道:“这是张亦安,扬州驻泊兵马都监,我的幕僚,也是当年在梁州一起打过仗的兄弟。”又朝张亦安扬了扬下巴,“这是徐柚白,我姐姐。”
张亦安张了张嘴,目光在徐柚白脸上停了两秒,忽然瞪大了眼睛:“你就是他天天念叨的那个姐姐?你还活着?!”
徐柚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张亦安已经大步跨了进来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劲儿:“你可不知道,他在梁州那几年,每到你生日那天,晚上就一个人穿件白衣服跑到营帐外面去烧纸——怎么劝都不听,吓死个人!我们都以为他是在祭奠亡故的长辈,谁也不敢问……”
徐柚白端着茶杯,缓缓转过头,看向严溪轩。
严溪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常态。他没有接这个话茬,只是看着张亦安,语气平淡地问道:“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张亦安这才想起正事,一拍脑门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,递了过去:“账目查完了。”他瞅了瞅徐柚白,又瞅了瞅严溪轩,压低了几分声音,“扬州的库里空得能跑马,可那些官员——个个肥得流油。”
严溪轩接过账簿,翻开扫了两眼,眉头微微蹙起:“他们欠了多少?”
张亦安竖起一根手指:“足足一千万两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严溪轩合上账簿,在手里掂了掂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得向他们要回来。”
张亦安苦了脸:“这不就得罪人了吗?大人,您刚来扬州,脚跟还没站稳,一下子把整个扬州的官场都得罪光了,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