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干成事,就不能畏手畏脚。”严溪轩把账簿往桌上一放,“这个月内,起码收回一半。这件事,你能办吗?”
张亦安的脸皱成了一团:“我一个行军打仗的武人,冲锋陷阵我在行,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、催债要钱——我哪里应付得了这些啊!”
徐柚白端着茶杯,一直没有插话。听到这里,她放下茶杯,开口了:“我想推荐一个人。”
严溪轩和张亦安同时看向她。徐柚白没有多解释,起身走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,面容清癯,举止沉稳,进门后不卑不亢地朝严溪轩行了一礼。
“这是我们铺子里的陈管事。”徐柚白介绍道,“原先捐官当过一任知府,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官被罢了官。但他任上的百姓都很爱戴他,离任的时候有人送了万民伞。”
严溪轩打量着陈管事,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账目上的事,你懂多少?”
陈管事微微欠身:“回大人,下官任知府时,署中钱粮收支、库银盘点,均由下官亲自经手。”
严溪轩没有再多问,干脆利落地道:“我即刻上奏,任你为签判。限你年前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陈管事躬身行礼,神色沉稳,没有半分惶恐,也没有半分得意:“下官明白。必不负大人所托。”
二分明月楼的雅间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窗外飘起了雪。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渐渐地密了起来,鹅毛一般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将扬州城的屋檐、街道、树梢一层一层地覆盖。不过半个时辰,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银白。
徐柚白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,有些出神。严溪轩坐在她对面,也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夹一筷菜,慢慢地吃着。炉火噼啪作响,窗外雪落无声。
“今晚去州衙住吧。”严溪轩放下筷子,语气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雪这么大,山路不好走。你平时忙太晚了不也住在铺子里么?州衙离这儿还近些。”
徐柚白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也行。”
吃完饭,徐柚白没有立刻上车。她说想散散步,消消食。严溪轩便让马车在后面跟着,自己撑了伞,走在她身旁。雪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,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灯笼还亮着,在风雪中摇曳,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。
路过一条巷口时,徐柚白停下了脚步。
巷口的墙角下,有人蹲在那里烧纸。火光在雪地里跳跃着,明明灭灭,映着那张沧桑的脸。纸钱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被风卷起来,混着雪花一起飘散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,混着雪的清冷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。
徐柚白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,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了一句:“烧再多纸有什么用?故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严溪轩站在她身旁,伞沿微微向她倾斜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也看着那簇火光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被风雪稀释了一般:“可是除了这样,活着的人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帘,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:“不过,你回来了。”
徐柚白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簇火光渐渐熄灭,看着烧纸的人起身离去,看着余烬在雪中慢慢冷却,最后被新落的雪覆盖,再也看不见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去。
严溪轩跟在她身后,伞始终举在她的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雪。
回到州衙,炭火烧起来之后,严溪轩给她倒了一杯热茶,在她对面坐下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屋内只有炭火轻微的爆裂声和茶水注入杯中时细弱的水声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你舅舅的死,和代王有关。”
徐柚白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“阳城陷落,有一部分原因,是代王被猜忌、被急诏回京。他狗急跳墙,勾结了西夏。”严溪轩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实过的事实,“他想用最小的牺牲,达成自己的目的——逼朝廷让步,保住自己的权位。但他低估了西夏人的野心,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。阳城……就是在那个时候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