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造成了更大的恶果,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是自己的过错。”
徐柚白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,茶水微微晃动,倒映着屋顶投下的光影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小了一些,才轻轻开口:“所以,我爹娘、我大哥、阳城里那些死去的人——都是他那个‘最小的牺牲’里的一个数字,对不对?”
严溪轩没有回答。
回州衙时,雪已经停了。
州衙坐落在扬州城的中轴线上,占了一整条街面。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,被腊月的雪覆盖了半边,显出几分肃穆的憨态。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,上书“扬州府署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是前朝某位名家的手笔。
穿过月洞门,便是后衙。后衙与前衙的气派截然不同,只有由几间朴素的厢房围成的一个小院。廊下悬着一盏素纱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。
严溪轩让人在西厢收拾了一间客房,又嘱咐添一床被子。
门房送上一封帖子,泥金封口,笺纸厚重,是李家送来的。严溪轩拆开扫了一眼,随手搁在桌上:“明日李府设宴,为新任知州接风洗尘。”
徐柚白站在炭盆边烤火,闻言侧过头来:“接风宴?”
“鸿门宴。”严溪轩纠正道,把帖子推到她面前。
徐柚白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拿起来,问:“能不去吗?”
严溪轩摇头。
“吃饭可以,喝酒不行。”徐柚白道。
严溪轩微微一怔。烛光打在他脸上,半明半昧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一阵脚步声,寄灵端着热茶走进来,他把茶放在桌上,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徐柚白。走到廊下,许滔正靠在柱子上擦刀,寄灵凑过去,悄咪咪道:“许滔,你有没有觉得,大人和他姐姐,长得一点都不像。”
许滔头也不抬:“大人的事,少打听。”
寄灵撇了撇嘴,:“我就是好奇嘛……”
檐下残雪簌落。许滔把擦好的刀收入鞘中,转身走了。寄灵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也只好跟上。
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,一声一声,沉入夜色。
徐柚白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丛被雪压弯的竹子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开口:“快过年了。”
严溪轩正坐在灯下翻一本邸报,闻言抬起头来,等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往年这个时候,祖父总会念叨一幅画。”徐柚白收回目光,“是前朝李成的《寒林平野图》。他年轻时在汴京见过一次,念念不忘了几十年,总说这辈子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。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,我也没顾上替他寻。如今我想替他圆了这个心愿。”
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:“这是一千两。你替我留意着些。若有这幅画的消息,帮我买下来,余下的钱便是你的。”
“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客气。”严溪轩皱眉,没有去看那张银票。
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“严溪轩。”她望见映在严溪轩黑眸中的跳跃的光焰,语气更认真了几分,“我们都长大了,我自然不能占你便宜。”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锁着她,像一口古井:“这一千两,你留着。这银子不该是你出。”
“严溪轩,我是真心求你帮忙。若是连这点心意都不收,以后我哪还有脸面开口托你办事?”徐柚白指尖按在茶杯边缘。
“求人办事,就非得是买卖?”严溪轩轻笑,他取过桌上的茶壶,给她添了一杯热茶,滚烫的水汽氤氲而起,“长大了,我们也一直是家人啊。家人之间,总是要相互依靠的。”
徐柚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,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色。幼年时那种毫无芥蒂的依赖感,仿佛冲破了岁月的壁垒,让她心头莫名发酸。
“伯父伯母走了。”他道。徐柚白垂下头,杯中青绿的茶水轻晃。
“我也能成为你永远的后盾。无论何时,只要你需要,我都会在。”
他的声音如石上清泉又夹着霜雪。窗外的风似乎停了。徐柚白低着头,良久,才慢慢地点头。
翌日午后,阳光薄薄地铺下来,照在扬州东大街上,街两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春联,朱红的纸、泛着喜气洋洋的光泽。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腊肉和风鸡,油亮亮的。徐柚白正在铺子里理账。
“徐掌柜,忙着呢?”门帘一掀,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女子掀帘进来。她手里攥着几个小瓷盒,笑盈盈道:“我用这几盒新调的胭脂跟你换点药材,行不行?最近在研究新的方子,想试试把花粉和珍珠粉调在一起,缺几味合香的药材,去买又怕买多了浪费,你这里现成的,匀我一点呗。”
“去帮她拿。”徐柚白吩咐管事。管事应声下去。
“你听说了吗?”老板娘凑过来,目光往街口的方向瞟,“李家——就是那个祖上当过国公的李家——今日宴请新来的知州大人。排场大得很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