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些个世家大族,平时不知道收了咱们多少孝敬,如今却欠着官府的银子不还。你说,知州大人不会有事吧?”
“应该不会吧?”徐柚白打着算盘的手停下来。
老板娘叉着腰,语气笃定:“严大人可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,岂会怕这些人?梁州的南蛮都打得赢,还怕几个赖账的老狐狸?”
徐柚白没有接话。老板娘话锋一转,眼睛里亮起八卦的光芒:“对了,昨儿我瞧见一个没见过的美男子去了你后堂,是谁啊?你可别想糊弄我,我几个妹子都说看到了。”
徐柚白愣了一下,坦然笑道:“是我弟弟啦。他才来扬州,等忙完这阵子,我带他来见见你们。”
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,也没有追问,摆摆手回自己铺子里去了。
入夜。
周家小院里里外外亮着灯。徐柚白站在一架矮梯上,手里举着一副新写的桃符,正比对着位置往门框上贴。
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,她头也没回,只当是姥姥出来看她。
“中间那副贴歪了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带着一点笑意。徐柚白侧过头去。严溪轩站在院门口,披着一件茶褐色的鹤氅,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他头上没有戴冠,只束了一根玉簪,多了几分少年时的随意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
“那里高了。”他伸手指着。
徐柚白退后半步,眯着眼,好像是有点歪。“好。”她应了一声,把桃符往下按,重新端详了一下,“现在呢?”
“正了。”
“慢点,小心。”严溪轩看她从梯子上下来,提醒。
徐柚白已经跳了下来,跺着脚,又把手凑到嘴边呵了两口热气,仰头看着那副桃符:“你看这字是我写的,是不是比以前写的好看多了?”
严溪轩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,拢在她肩上,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手炉,塞进她手里。做完这些,严溪轩也仰头看着那红纸黑字,嘴角弯起:“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。”
“我们回屋里去。”他轻推着她。
徐柚白“嗯”一声,进了屋。
堂屋里烧着炭,暖气扑面而来。姥姥已经回房歇下了,祖父屋里的灯也熄了,只有堂屋的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,旁边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。
徐柚白在炭盆边坐下,把手炉放在膝上。严溪轩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,捧在手心里,喝了一口,才放下。
“宴会上怎么说?”徐柚白问。
“我没喝酒,没有表态。但他们应该已经明白,我不是来扬州混日子的。”
“他们跟我说,扬州今年的收成不好,百姓缴不上粮,库里的亏空是历年积弊,不是哪一任官员贪墨所致。”他皱着眉头,“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——账上的数字,不是不想填,是填不上。”
“但扬州今年风调雨顺。”徐柚白道。
“库里却是空的。”严溪轩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冷意,“收成没有问题,是地少了。地都归到了那些不用交税的人名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柚白思索,“有功名的士绅买地不纳粮,买得越多,税基越薄。小户人家养不起地,只能贱价卖掉,沦为佃户。”
“税是不交的,库里的银子是要借的。百姓的钱都到他们腰包里了。”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田亩。”严溪轩沉思片刻,“田亩数字是假的,税粮就是假的。从根子上查,一亩一亩地翻出来。”
“但这件事牵涉太广,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,也不是我一个知州能办成的。先把借走的银子收回来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顺便摸清这些人的底细。”
“慢慢来。反正你已经在扬州了,又不急着走。”徐柚白安慰。
严溪轩微微一怔,随即低头笑了一下:“太晚了,我先走了,你也早些安置吧。”